“醒醒……”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醒醒……云笙!”
“唔——”
眉头用力挤压,意识用力从深黑的泥潭中爬出,云笙筋疲力尽地睁开眼睛。
湿重的寒气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眼前是粗糙的砾石地,以及摊开在砾石上的自己的双腿,再往上看,是棕色山岩,一线飞白,青黑不平的洞顶,以及……英挺凌厉的下巴尖。
“!”
唰啦一声,云笙按在石头上,细密尖锐的痛感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从裂隙掉下来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他们掉入洪流,在流云般的急浪中分散,他撞在一块石头上,勉强停住,浑身发抖地上了岸,呼吸困难,视线模糊。最后一刻,视线无力垂落,看到自己被刺伤的那只手血涌如注,皮肤上的细小血管全都浮现出青色……
云笙举起受伤的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柳颐期把他拉回怀里,按住手检查,“你中了毒……这里条件有限,我只能先帮你逼出毒血。觉得难受?”
“没有,”云笙摇摇头,又拨开他的手想要起身,“我晕了很久?”
“一夜。水流太急,我没能拉住你,你被水冲到下游,”柳颐期说,“幸好有龙契,我找到你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我只能先暂时带你进入这个山洞,好时间不算太久。”
“下游?”
云笙望向洞口,刚刚清醒时看到的白光是苍白的天空,而他以为是山岩的部分,其实是一望无际的裸露土地。
整座山没有任何草木,仿佛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山的骨架。
“我们现在……是在妖界?”
“嗯,”柳颐期点头,“这里应该是锵湖……但已经看不出来了。”
云笙的腿还有些发软,但终于从柳颐期的过度保护中挣脱出来,踩着满地碎石,哗啦哗啦地走出山洞。
太阳是苍白的,一层云铺满天空,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的,红色的水沿着大地青黑的沟壑流淌,放眼望去,只有黑白二色与血管般的河水,仿佛无言的残骸。
这里曾经是孟章的辖地,受到浓郁的木属性灵力滋养,林木茂盛苍翠。
没有了树木遮挡,锵湖的全貌清晰可辨,甚至无需眺望,就能看到曾经佘麒的封印之地。此事之后,孟章开始重用佘将军,也逐渐重新信任起自己。
深吸一口气,勉强从回忆中脱离,就见柳颐期蹲下来,掌心按住地面,向大地注入灵力。
几秒钟后,黑色的石缝间冒出一束嫩绿的青苗。
柳颐期拿开手掌,青苗仍在生长,微微晃动。有那么一刻,云笙也不禁为这死亡大地上的新生命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刻,嫩芽的根部开始变黑,短短几秒,鲜嫩的翠绿已经变成了深绿——那是腐烂死亡的颜色。就像抽走其他生命的灵力一样,大地也抽走了它的灵力。
柳颐期用几颗石头盖住了枯萎的小苗,就像在碎石滩上做了个小小的坟地,然后起身,看向云笙:
“地脉完全枯竭了,也许是鬼卯子抽走了灵力。命碑破碎后,没有灵力供给给这片大地了。”
云笙垂眼道:“在你陨落前,命碑就已经被破坏了。”
这座代表着权能的方碑,是帝君与地脉链接的媒介。
帝君创造天地,天地孕育鸟兽,鸟兽生息而灵能充沛,再透过命碑归还于帝君。
“我知道,我也有所感知。”柳颐期拍拍云笙的肩膀,“别自责,不就是一块骨头嘛。”
“那不是一般的骨头,”云笙摇头,“那是心骨,你的心骨本来就……”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命碑实际上是心骨的一部分,在与地脉连接后,地脉“生长”出来的灵力突触。心骨是灵力的结晶,即使是帝君这样的仙人,也要花上成百上千年才能长出一点点。
“本来就怎么样?本来就分离过?”柳颐期摸了摸自己心口,“你舍不得么?那我们干脆回人界去住吧,当人比当帝君舒服多了。”
云笙欲言又止:“但是人界也……”
笼罩天空的不祥黑暗,侵蚀地脉的尸山血海……人界也会步妖界后尘。
“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妖界,就不要想人界的事了,”仿佛知道云笙所想,柳颐期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在掉进来之前,鬼卯子接了我一击,短时间内应该能压制他。”
云笙想起千钧一发之际,他在天空中看到的金绿色光球,那无疑是极为强力的木属性能量,即使在他与孟章相处的记忆中,云笙也从没见过如此高浓度,令人战栗的能量汇集。
那是柳颐期化为实质的暴怒。
如此磅礴的能量爆发,他的身体一定承受了不小的负荷。云笙仔细观察柳颐期的脸色:“你怎么样?”
“我没事,我已经休息了一晚上,”柳颐期立刻摇头,“我们掉进来的时候,云和也跟着进来了。他现在可能已经把咱们的消息带给了云家。我还打算如果等到白天你没有醒,就背着你走呢。”
“那我们就去北方,”云笙立刻后退半步,进入任务状态。他移动视线,看向地平线尽头,“到净源城,去见还乡军。”
柳颐期点点头,补充道:“还有,我有话想要问执名。”
执名帝君,唯一一个还留在妖界的帝君。
当时的大决战中,他为整个妖界展开了防护屏障。尽管屏障逐渐被鬼族摧毁,但执名一直在修补它,成功拖延了很长时间,就连云笙能带走孟章的神魂,也要归功于这层屏障。
执名最后把屏障缩小到只有自己的城那么大,保住了城里的所有人——他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在他为自己的城展开屏障的时刻,也就相当于被鬼卯子监禁了起来。
两人走在前往净源城的路上。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们从许多人身边经过,这些人或坐或卧,面孔都朝向北方,皮肤坚硬如壳,就像与大地融为一体。全部都是逃亡北方,却死在半路的人。
他们是彼此眼中可见的唯一生命。
灵脉中没有任何能量,没有一丝风可以供他们使用,只有漫长而沉默的跋涉。
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柳颐期长长地叹了口气,怀念起自己长翅膀的火热朋友:“要是沈陵在这里就好了,可以让他飞着送我们过去,还能从他身上借个火……”
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沈陵的最后一幕:巨手忽然从裂隙中钻出,攥住沈陵。
云笙长长出了口气:“他当时把两块心骨都给了我,但是我没能接住。”
“我看到了,那不是你的错。”柳颐期说,“你手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鬼卯子可能会杀了他。”
“他不会轻易死的,”柳颐期说,“鬼卯子身边还有郑风,那人像个定时炸弹,而且还对沈陵有意思,如果沈陵死了,那个人肯定也不会让鬼卯子好过。”
云笙眼前浮现出那个阿修罗捉摸不定的表情,勉强认可了柳颐期的推理。
“所以,别想太多,”柳颐期再次拍拍云笙的肩膀,动作做到一半,脑袋忽然转向北方,“等等,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什么?柳颐期聚精会神,云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焦黑的沙地似乎被一层白色覆盖,地平线处黑与白的交界线不知何时模糊了,似乎这条道路终于用尽了全部的黑色,接下来,天地都会变成白茫茫一片。
与此同时,云笙确实感觉到有什么掠过身体。
“是风,前面在下雪!”在经过了这么久的长途跋涉后,终于重新感触到风雪,意识到世界没有完全静止,即使性格内敛如云笙,也难掩激动之情,“我们走到执名帝君的辖地了!”
柳颐期也松了口气:“终于有灵脉了,我终于能——咳!”
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柳颐期瞳孔放大,捂住心口,低头咳嗽。啪的一声,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血液减落瞬间,云笙冲到柳颐期身边扶住,抓住他的手腕试探脉搏。
急促跳动的心脉旁,是干涸滞涩的灵脉。
柳颐期竟然把体内全部灵力榨干了。
是的,他根本不可能恢复——他们坠落之处,灵脉早就被抽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灵力能给他补充。
“这次我没骗你,我真的休息过了,我……”柳颐期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还有点委屈的感觉。
“闭嘴,”云笙说,“扶稳,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