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换灵阵,就此结成。
柳颐期面前,也同时见到了亮起的北斗七星,同一时刻,体内的力量迅速流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云笙,随后顶着眩晕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阵法也变换位置和方向,幽灵般紧紧跟随着他。
盗走女娲土的目的也浮出水面:为了给装着孟章的这具出自同一抔土的躯壳下咒。
柳颐期头晕目眩,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抽走他的灵力,就像几乎被抽空了的赵琦一样。他勉强站稳,看向阵法,却见几道蓝光倏然斩去,那咒文表面浮起涟漪,将光芒完全吸收。
“云笙?!”
在他身后,云笙也扶着倾倒的石板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体都被红光笼罩,彼此脸上映出不祥的血色。云笙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整个人极为虚弱,但眼神中透出异乎寻常的执拗。
他动了杀心!
柳颐期心中一惊,云笙几乎不会有如此极端的想法,何况对方实力强劲,云笙状态好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取胜,不要说此刻胸口洞穿,身受重伤。
按照云笙的意思,自己体内有孟章的神魂,是他耗费百年心血才复活的,如果就此死去,一切都会前功尽弃,所以云笙必须殊死一搏。
柳颐期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而就在这个片刻,云笙向上一指,蓝光如星般升起,瞬间头顶无数石块炸开,一道惨白的天光直直落下,将两人笼罩。
转眼间,云笙已经飞身钻了出去。
柳颐期心中惊骇万分,瞬间脚下卷起旋风,托着他紧跟在后,也飞了上去。
在柳颐期身后,那咒文如影随形,不停拉扯柳颐期的能量,寻常任何微小的活动,此刻都要花费双倍的力气。柳颐期眼前的一切如血管般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直到天光骤然照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云笙的背影。那道孱弱的淡色身影如一段影影绰绰的青烟。几乎同时,他听到张冶的拼尽全力的嘶吼:“他不是周盛,是张无端,是这里的掌门!”
同一时刻,云笙身上爆出苍白发蓝的强光,整个人化作流星,而身披周盛皮囊的张无端厉声喝住云笙:“小蛇,我留你一命,是你还有用!”
下个瞬间,张无端脚下红光骤然大盛,瞬间吞噬了云笙的影子。
轰!
爆炸震彻山野,如重击穿透柳颐期的耳膜,锤向心脏,他目眦欲裂,眼前的一切崩塌为彩色斑块。
时间仿佛停止流动,他不顾一切地冲向云笙——
“没想到我们都中计了,金蟾是为了一网打尽啊。”
七星换灵阵完全亮起的同一时刻,沈陵也同样感觉到了极为强大的吸力正在吞噬他的灵力,阿几也跟着尖叫起来:“救命,有什么东西在吸我!”
那幕后之人竟然连沈陵也计算在内,他知道云笙有了柳颐期协助后,一定会和沈陵分头行动,因此做了两个诱饵——金蟾与谛灵山,只待两边都触发阵法,就激活换灵阵,同时抽空两个帝君。
沈陵向着咒文甩出几道火焰,但咒文表面只是浮起一层涟漪,与此同时,眩晕感越来越重,沈陵摇摇晃晃地起身,低声道:“这样根本伤不到他,我必须去一趟现场。”
被郑风一把拉住。
“就凭你现在的状态,等赶到也只能给他们收尸了,”郑风抓着他,目不斜视地紧盯法阵,“然后我还要给你收尸。”
沈陵冷硬道:“放开,那也总比你连心都没有,见死不救要好。”
听见这话,郑风转向他,竟然露出个笑容:“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说话间——他甚至没有争取沈陵的同意,就已经开始行动。
以郑风为中心,忽然狂风大作,一切纸张、杯子、粉末全部被吹飞撞在墙壁上,阿几吓得躲进了柜台后面,而郑风的身体冒出浓重的黑雾,他举起手,让黑雾汇集到掌心,接着一掌打出,黑雾如巨龙之首,狠狠撞在了咒文之上。
法阵再次波动,但这一次,法阵的波动非常艰难,就像是巨大的能量全部塞入一个狭窄的通道,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每个文字都开始膨胀变形。
“你……”
这么一看,沈陵也明白过来,郑风地方法是利用自己的灵力,强行灌注,从而阻断对方吸收灵力。
狂风中,郑风专注地集中能量,那张平素桀骜的脸,居然难得有了认真的表情。随着能量灌注,郑风的身体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鬼是怨气所化,没有肉身,怨气即为鬼的力量来源,也为鬼的身躯,眼前这只鬼,正在用他自己的鬼气,帮助鬼族的敌人从法阵中逃脱出来。
沈陵感到一丝荒谬,不由得上前一步:“你不要死了……”
而这荒谬的担忧,恰恰给了郑风调侃他的机会:“你担心我会死吗?”
“……”沈陵看到那张脸,已经变得有些透明,却还是露出得意的微笑,也罢心中的愁绪憋了回去,“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郑风却越说越有精神:“我听说人界有死后立碑的传统,妖界如何?我若死了,恐怕什么也不会剩下,立个衣冠冢就好,就按照你的习俗……”
“闭嘴!”沈陵本就被阵法抽得体力不支,听到这些更是心烦意乱,“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
郑风勾着嘴角,显然心情大好,黑雾猛地增强了一倍,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响,磅礴黑雾竟然冲破了咒文的限制,刹那生生逼停了阵法。
沈陵大喊:“可以了!”
郑风身体模糊不清,像受到信号干扰的一段波纹。他第一次没有回应沈陵的话,直直向下倒去。
从郑风体内泄出的最后一团黑雾,带着沈陵的声音,灌进法阵变形的文字之中,顷刻间庞大乃至浩瀚的能量,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从另一侧蓬勃喷出!
“——赤弥刹!”
半空中出现了沈陵的声音,柳颐期心生疑惑,下一秒眼前景象骤然变色,只见张无端脚下升起的血红咒文,瞬间全部翻转为黑色,在时间静止般的停顿之后,黑雾冲天窜起,气浪横扫,生生逼停了柳颐期前进的脚步!
鬼气如决堤洪水,瞬间全部涌向张无端,被他吸取。然而张无端毕竟有肉身,又非鬼族,身体能够承受的鬼气有限,很快整个人的身形便膨胀起来,肌肉扯断撕裂,凄声咆哮。
与此同时,柳颐期感觉到一直抽取他力量的法阵,如同齿轮忽然被卡住,拉扯感瞬间消失,灵魂归体,暖意回笼,让他有了片刻喘息。
但他顾不上等到眩晕感结束。这忽然汹涌而来的鬼气是赤弥刹的助力,尽管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必须抓住机会,不能让张无端先一步恢复。
孟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
他的心脏收缩到极致,接着重重一跳!
全身血液高速流动,与血管并行的经络中成千上万灵力粒子,在柳颐期的强行调动下,开始以最大的能量,不顾身体承受能力地流转起来。
云笙封印他的经络,让他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十六年,如今,每一根干涸萎缩的经脉,每一处封闭滞涩的关窍,都被汹涌浩荡的灵力生生冲开。
强行冲关带来的剧痛在灵力触及的的每一寸身体上蔓延,这具以女娲土制成的躯壳,在沉寂十六年之后,第一次将灵力填充到每个角落。
柳颐期眼中的世界正在颤抖,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在极度疼痛和由内释放的高压下,抵达躯壳承载力的极限。
在他虚握的手中,一道夺目的金光剖开空间,那把属于孟章的长剑,缓缓浮现。
他只有一次机会。
在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黑雾中张无端和云笙的身影,最后一刻,云笙幽蓝的剑光凶狠决绝地刺进了张无端的胸口,而一根粗壮黑红的尖刺,也从云笙背后穿出。
云笙被挑在半空,维持着向下捅的姿势,张无端抬手向上,浑身皮肤因黑气而膨胀,出现深红的裂纹,面容扭曲,眼中闪着暴虐凶残的精光。
在柳颐期眼中,他们静止不动,像一组雕像,定格在血淋淋的生死瞬间。
这其实是因为,从云笙冲过去到黑气爆炸,其实只有短短三十秒,而从柳颐期破釜沉舟召集灵力到这一刻,时间也仅仅过去了两秒。
在这两秒之内,他的身体已经蓄满能量,他的意识已经将接下来的事情全盘预演。
下个瞬间,风声高如尖哨,将他的衣服和发丝全部吹向后方,他握住最后现出的剑柄,将全身的力量泵向剑尖——
喀嚓、喀嚓。
如同瓷片开裂一般、细微清脆的碎响。
一道裂纹自握剑的指尖,向手背延伸,仿佛绘出一道极细的金线。接着,更多裂纹延伸开去,又有新的裂纹从其他手指炸开。
开裂声没有停下,裂纹越来越长,逐渐蔓延至手腕,没入袖中。
疼痛是有极限的吗?
柳颐期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陌生,他甚至知道身体是怎么一点点裂开,仿佛是一只瓷瓶。而痛感却没有进一步增加,就像抵达了某个临界点后,疼痛就不再成为他的阻碍。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也同时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这具躯壳无法承受高强度消耗的能量,在这一击之后,将会彻底崩毁。
在那之后会怎么样?
柳颐期其实也说不出来,云笙努力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了他的殿下,如果自己就此崩裂消失,云笙会不会觉得自己一意孤行,会不会愤怒,会不会失望?
可孟章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就算再次死了,也不过是重新走上那条本应踏上的道路。而如果没能杀死张无端,原本应该活着的云笙,就会死去。
如果不是自己,云笙原本不应承受这一切。
柳颐期转动眼睛——此时,他的脸上也已布满金色的裂痕,在裂痕密集之处,无数皮肤的碎片正在脱落,向身后飞去。但柳颐期还是用这双已经模糊不清的眼睛,拼尽全力注视云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