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也看到了那具盘坐的干尸。
这就是他们的掌门?
此时,张冶忽然朝他看来。
他居然是笑着的,但他的眼中却已经蓄满泪水。
“你怎么了?”柳颐期皱眉。
“没什么……”张冶发出一个音,那声音经过喉咙痉挛扭曲,变调得不成样子,“谢谢你……”
他就像受到莫大刺激后,分不出悲喜的疯子,对着柳颐期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然后瞬间,似哭似笑的表情戛然而止,他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们快走。”
张冶一改之前极力回避、不愿面对的样子,转头就往通道里走,带出的气流拍打在柳颐期身上,也同样触动了地下室入口,那一根闪着银光的灵丝上。
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他发现了什么?
柳颐期忽有所感,看向那具斜靠在墙角的尸体,它浑浊的眼球无言地与自己对视,无论有多少秘密在心,他都无法说出口了。
希望还不算晚,还能救下云笙。
他收回视线,踏进了充斥着死亡的地下甬道。
笃、笃、笃。
两人在通道内一前一后地行进,脚下是漆黑与腐烂的世界。
即使柳颐期对妖怪没有什么实感,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残肢也让他心生不适。
不敢想象,云笙是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的。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尽管走得越来越深入,但他却感应不到云笙的气息。
他不在这里。
“这些都是肉傀。”
张冶忽然开口,指了指旁边的尸山血海:“但其实肉傀之前也有区别:有些是移魂失败;有些是魂被抽走融合,只剩残魂……但都会失去心智,只能凭本能行动。”
“然后就关在这里?”
“也不是……之前没有这么多,他们也不会互相残杀到死,只是这个月……”
已经可以想象得出,短短一个月,肉傀已经增加无法划分领地,必须通过彼此间的斗争来消灭数量的程度,随后血腥激发了所有肉傀的战斗本能,他们就在这狭窄的空间手足相残,无人幸存。
“原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柳颐期说,“当时四个肉傀围攻你,也是假的?”
“当时我的确在救狐妖,”张冶说,“那狐妖看出法阵的问题,想去阻止,惊动了施法的人。”
“你真的想杀赵琦?”
“不想,我谁也不想,”张冶说,“师兄回来,是因为师父大限将至,但师父还想要更进一步——他想登天。”
登天是个委婉的说法。
柳颐期一愣:“他想要神格?”
并非所有修道者都能达成正果。所谓“正果”除了需要个人拥有力量与秉性,还需要获得其他机缘,是个相当看命的事情。
“他年事已高,想要继续活下去,只能想办法取得神格。”
“但你在外面也看到了,他没有成功。”
“……”张冶忽然把照明的光投向前方,“那是胡玖!”
他们已经走得很深入,前面一张大理石桌台上,能看到一条棕红色、毛茸茸的尾巴。
胡玖维持着狐狸的形态,皮毛带血,但身上看不到明显外伤。
张冶摸了摸狐狸的脖颈,低声道:“他身上的咒消失了。”
他的用词不是“被解开”,而且表情并不轻松,柳颐期沉了沉心,这时候,他感到手下的毛茸茸一动,与此同时张冶激动地低声道:“醒了!”
胡玖应该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颇为茫然地看看张冶,又看看柳颐期,忽然眼睛一亮,跳下桌子,变成柳颐期熟知的人类模样,一把捧住柳颐期的手:“柳哥,你没受伤吧?!”
“没有啊。”柳颐期莫名其妙。
“没有就好,”胡玖瞥到旁边的张冶,心有余悸地往柳颐期身后缩了缩:“他们用咒络控制我,我昏昏沉沉的,感觉到你的气息,结果那咒络从我身体里飞了出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躲开,又醒不过来,急死我了……唔!”
随着他往下说,柳颐期的脸色越来越沉,抓住胡玖的领子。
“我和张冶刚刚才找到这里,”他盯着胡玖的眼睛,企图从中捕捉到任何端倪,“你说的这些事,不是我做的。”
“什么?”胡玖愣住了。
他十分茫然地,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真的能从空气中捕捉到味道:“可明明就是这个气息——我当出马仙的那次,在你身上闻到了两个魂魄的气味,其中一个,你说是孟章的魂魄碎片,另一个,就是我迷迷糊糊闻到的气息……嗯?”
他几乎趴到柳颐期身上,琢磨道:“好像确实不太一样……我闻到的更强一点……”
“你遇到的不是我,是云笙,就是张冶带走你那天,我身边的那个人。”柳颐期忽然说,“你搞错了。”
他的语气非常生硬,胡玖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茫然道:“可你不是说,孟章的神魂在挤占你的身体?你身体里的魂……你在哪?”
你在哪?
心跳声在柳颐期耳膜上震颤。血液涌向大脑,手指却麻木冰冷。
“是啊,我在哪?”他低声喃喃,然后勾起嘴角,自嘲般地轻笑。
视线模糊,过往的记忆却异常清晰,接连从眼前闪过——
为什么他和云笙可以相互感应到对方;
为什么云笙说从来没有让孟章“夺舍”的企图;
为什么轻而易举就同步了孟章的记忆和感受,仿佛那些记忆就是自己经历的一部分;
为什么每当自己拒绝孟章,要证明柳颐期的价值时,云笙看起来都欲言又止……
证据就摆在眼前,那么明显,他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无论云笙究竟为什么要把他的神魂放进这具身体,现在掌握的线索已指向了同一件事:“柳颐期”根本不存在。
那个死于天雷,让云笙吃尽苦头的孟章,被他视作入侵者、一心想要摆脱孟章,才是唯一的、真正的生者。
他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没有一个属于他。
世界在旋转、倾斜、崩塌、他无处落脚,摇摇欲坠。
柳颐期摇晃两步,“砰”地撞上身后的尸体,锁链发出叮当闷响,腐烂的气息向外膨胀,他终于站稳身体,站在尸体的阴影之下,眼神沉郁,形如厉鬼。
张冶紧紧看着,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柳颐期的状态太差了,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的事。
然而柳颐期什么也没做,他看向张冶,语气带着诡异的平和:“你告诉我,现在,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张冶看了看胡玖,又看了看他,“和你站在一起。”
这甚至不是个承诺,但柳颐期却似乎相信了,点点头。
“好,”他说,“我相信你,你先带胡玖上去吧。
“那你呢?”
“我?”柳颐期笑了一声,“我要去救人,然后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