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倒下时相当茫然,好像不明白柳颐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像第一天认识柳颐期那样,古怪又疑惑地望着他。
尖叫声连绵起伏,此处却仿佛被混乱隔开,成为一片独立的安静的空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彼此都能看清脸上最细微的情绪改变。
水花在头顶停顿半秒,重重落下,被柳颐期的符咒挡开,犹如水幕般下落,而他们两个在这片水幕之中,干燥、安全,连人群的骚动都变得非常遥远。
噗通——噗通——
是云笙的心跳。
柳颐期的脸近在咫尺,那缕总是不服帖的刘海此刻垂在脸前,像一条细柳随风摆动的末端。
云笙眼前有两道身影重合在一起,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仿佛时间被极致压缩重叠。水幕的粼光照亮了那张脸,眉如刀锋,眼如深潭。
最后一片水花落地,哗啦!
柳颐期勾起一个笑容,两道身影骤然分离,模糊的那个幻影迅速消散。
不知何时起,他们变得一点都不一样了。
在满地积水中坐直身体,他的手从云笙脑后移开,风很快吹散了残余的体温。
“怎么了?”柳颐期问,“怎么在发呆。”
他捡起地上已经失去灵力,变为废纸的黄符,上面有明显的燃烧痕迹。
云笙深呼吸了几次,起身站稳。
“这是你给我的那张符,怎么样,用得很是时候吧?”柳颐期炫耀似的在手里晃了晃,“我想通了,这种东西就要拿来用,不知什么都能当纪念品。”
云笙刚绽放的笑容僵在嘴边。柳颐期说得没错,然而他挑这个场合,这个时机来说,就好像故意在要云笙身上留个小伤口。
“我去追那个小孩,”云笙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保护好自己,在这里等我。”
他起身,把倒下时弄乱的头发散下,踩着积水往前面的车厢走去。柳颐期目送他的背影,瀑布般笔直倾泻的长发随着笃笃的脚步声微微摇摆。淡淡的松香味向他飘来。
我应该是喜欢松香的。
柳颐期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列车已经紧急停下,所有的车厢都一片狼藉,交谈声,喊声,孩子的哭闹声乱成一片。有人想要下车,正在撬门。云笙身形纤瘦,侧身穿过乱糟糟的的人群,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一注视他的目光,来自餐车尽头的座位。
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那,身边的餐桌坐着和她短暂同行的那一大家子,孩子正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恍若未闻,身体微倾,下巴绷得很紧,如同准备出击的野兽。
云笙在距离她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远远望着。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阴沉的江面出现一条白线,几秒钟内,便成长为一道足以与海啸媲美的水墙。它升高得很快,遮天蔽日,但悄无声息——如果不专门盯着窗户,只会觉得是光线变暗了。
它气势汹汹地向火车压来,小女孩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拳头攥得紧紧的,几乎向云笙宣誓了自己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云笙一动不动地站着,白衬衫的袖子挽过了胳膊肘,双臂抱在胸前,小臂被光横切出朦胧的肌肉阴影,犹如玉雕般形状流畅完美,脊背挺直,平时被宽大衣袍遮住的细窄腰胯纤毫毕露,几乎可以被一手抓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往常总有的淡淡笑意已经不见了。直到不笑的时候才会发现,云笙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现在这副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样子,才是真实的他。
窗外,水墙已经攀升得有五六层楼高,眼看就要砸向火车,但它的急坠却被一股无形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挡下。狂风呼啸而至,车厢甚至微微摇动。
这是云笙的回击。
一切都是无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窗外正进行着一场较量,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死,正在由餐车内一言不发的青年与不起眼的小女孩左右着。
云笙那双抹去感情的眼睛泛出淡淡的金光,同一时刻,小女孩的额头渗出汗水。这场不算公平的比试胜负已分,窗外,劲风化做的拳头击碎了水墙,千钧气势化作万颗细碎玉珠,自天空洋洋洒落,被风卷着,打在火车的车顶和窗户上。
“妈妈,又下雨啦——”
好奇的孩子循声看向四溅的水花。
小女孩面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云笙,眼中流露凶狠之色,居然张开双臂,细嫩的双手化作带鳞的利爪,向他扑来。
“云笙!”
比所有人更早注意到窗外江边异动的柳颐期,此时终于穿过一节节车厢,赶到云笙身边。他刚刚踏入车门,便看到小女孩怪物般的双爪,直直刺入云笙双臂,鲜血横飞!
云笙也许听见了柳颐期的呼喊,但没有回头。他始终与小女孩对视,在小女孩扑来的时候,弯曲手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抱住了她,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姿势呈现出了怪异的亲密感。
“停手吧,”云笙眼睫低垂,仿佛玉雕菩萨悲悯众生,“不要再杀人了。”
“你这个叛徒,”小女孩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指甲在肉中越陷越深,血流如注,“你为什么帮人类?你——”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云笙蓦地抬头,只见柳颐期硬生生从他身边挤过,一把揪住小女孩的衣服,把她从自己怀里拽了出去。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给那个杨万贯报仇的。”柳颐期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声音中有着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足以让小女孩毛骨悚然,双腿发软。她惶然抬头,看着突然闯入争执的青年,连挣扎都忘了,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我们受海纳堂之托,只想查清楚龙珠的事,听得懂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柳颐期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被被捏着脖子,刚刚甚至没有呼吸,不由得眼前发黑。柳颐期同时抓住她的两只手,拉着她回到云笙身边。
“没事吧?”他看了看云笙满是血痕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女孩,“我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他们的包厢拉起帘子,小女孩坐在床上,紧张、茫然地看着对面,云笙和柳颐期坐在另一边的床上,云笙正在用纸巾堵住最深的伤口,两张床中间,窗下的小桌上,堆着几张染血的纸团和酒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