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鬼界,能对着鬼王说出这种话的,也只有赤弥刹一个人了。他这话是当着所有人说的,旁边身份地位低的杂役小鬼,纷纷低下头去,生怕知道太多,叫人丢到炼狱里变成养料。
然而鬼卯子敲扶手的手指停下,眼睛侧也没侧,轻轻宣布:“想不明白就去炼狱待一段时间吧。”
“恼羞成怒了?”赤弥刹说,“果然只有权和力才能留在你身边。”
“没有我允许不准离开。”
鬼卯子话音刚落,王座前方,所有人站着的平台忽然发出巨大震动,随后向下坠去。这是准备将他们全部扔进炼狱之中了。那些会飞的会跳的顿时四处逃窜,想要躲避死亡的命运,然而左右两侧皆是深渊,面前只有鬼卯子的王位。试图扒住王位的,手指才刚一抓住底座的边缘,就燃起大火,火焰迅速爬满全身,几秒内便烧得只剩一撮黑灰。
鬼卯子起身,看着赤弥刹下坠,赤弥刹是混乱中唯一镇定的,心不在焉地向鬼卯子看去,猩红的眼眸平静无波,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业火同样灼焦他的皮肉,但在不久之前,他已经在一束火焰中燃烧过,因而此刻的疼痛显得无足轻重,只能令他想起那个同样喜欢纵火的人。
你醒来了吗,现在在什么地方?
头顶,鬼卯子的声音如天音降临: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畏我惧我,再也不敢忤逆违抗我。”
炼狱的狂焰如帘幕般骤然闭合,挡住赤弥刹猩红热烈的双眼,碎石火焰隆隆作响,带着他坠入黑暗深处。
同一时刻,某处老旧小区内,一个西装革履,带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沈陵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露出了见到鬼的表情,往后一退就打算把门关上。但男人似乎预判到了他的动作,用手肘一卡,说道:“你不是来合租的吗,室友?”
沈陵咬牙切齿:“鬼卯子怎么放火烧死你,赤弥刹?”
这个世界上,能在家里穿西装皮鞋,把人类演绎得像智商不够的,沈陵只知道一个。
“他正在放火烧我呢。所以我现在没有力量,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动手。”男人亮出手心的白焰,“不过,我不是来打架的,我也只是体验人类的生活。”
“谁信你。”沈陵仍旧不肯向前。
对视半晌,男人轻叹一声,向沈陵递出一张卡片。这次不是银行卡,而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两个黑体大字:郑风。下面一行小字:风水、改命、降头。
“……”沈陵看看名片,又看看赤弥刹——现在叫郑风——的眼睛,居然真的从中找到了一丝真挚。
“找合租我也是认真的,”郑风说,“我从不违背承诺。你们保护的那个小孩的事,我也没有说。”
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沈陵的裤脚,低头看去,是一条冒着幽蓝鬼火的大尾巴紧紧贴着小腿。这头鬼狼不知从哪冒出来,大约有柴犬那么大,一边摇晃着尾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
原来这狗还能自己变换大小。
赤弥刹——现在叫郑风——侧身让出进门的路,同时把大门完全推开,向沈陵露出微笑:“进来吧……我的室友。”
从这一天开始,赤弥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沈陵也不在联络云笙。不过事情发生当时,柳颐期和云笙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柳颐期筋疲力尽,灵力过度消耗的反噬在他们安全后姗姗来迟,柳颐期睡得天昏地暗,孟章的记忆不停地涌入梦中,第三天,从丹田处传来的疼痛把柳颐期叫醒,他昏昏沉沉睁开眼睛,接着发现自己在云笙的房间,再一扭头,甚至和云笙睡在了一张床上。
离开静山烂尾楼那天,云笙表现出了高度的稳定,两人冒雨回家时,柳颐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最后几步路是云笙扶着他走完的,他浑身疼痛,勉强进了家门,意识就拉闸似的断了。
想来收尾工作是云笙做完的,他记得自己追着云笙离开时打破了窗户,大概房间已经被雨泡了,云笙只能把他放到自己的房间。
这张床没有柳颐期的大,两人躺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局促。云笙蜷缩身体,双手叠放在面前,身上的鳞片已经尽数退去,从睡衣中伸出来的一小段手臂透如白瓷。
两人挨得很近,云笙又睡得很沉,柳颐期甚至感觉到吹息扫在自己手上。
云笙的体温偏低,因此怕冷,就算有灵力护身,气温过低,就会困倦,每当北上去找玄武,他都得穿厚厚的毛氅。
他和玄武商谈的时候,云笙就守在外面,那天下着雪,等他出来,天色已暗,云笙坐在马车前面,竟然睡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云笙的脸,冰凉柔软的触感让柳颐期瞬间回过神来。
他摸到了云笙的脸。
……
云笙大概累坏了,肢体接触也没让他醒来。柳颐期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但某种异样的感觉顺着心口往下涌去。这是被他从记忆里带出来的,属于孟章的感情。那些他没有经历过的体验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成为了记忆的一部分,可以被轻易调取。
柳颐期坐起来,古怪地捂住胸口。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孟章操纵着的人偶,他的意识,他的情绪,都来自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床上,云笙微微皱眉,即使在梦中也不感到快乐。柳颐期很想去摸摸云笙的眉心,让他的眉头展开,他强忍下这种感觉,以至于手指微微痉挛,随后落荒而逃。
第一次,他开始想要回到学校的宿舍,那竟然是他将近两个月来唯一没有被孟章打扰的日子。何况再有一个半月就要考试,他得想把课补上。然而云笙沉睡不醒,需要人照顾。于是柳颐期把教材统统拿了回来,在家自学。他上学时是个相当踏实的人,但这一次,他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距离我们的告别,过去了多少年?
不对,不是我们,是你们。我是柳颐期,云笙是我哥哥。
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停下笔,起身,到云笙的房间里看看,以此疏解心里那股焦躁。最后,他索性从自己的房间搬到云笙的房间,用他的桌子看书,在他的身边睡觉。
当他坐下来,在寂静中听到云笙的呼吸和心跳,所有的负面情绪就一扫而空,他又能重新沉浸在书本里了。
最初的几天柳颐期还在担心,万一云笙醒来他该怎么解释,但云笙始终没醒,他就像个巨大的、有温度的等身抱枕,妥帖地塞在柔软的被窝里,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让柳颐期感到安心。
柳颐期又高兴又难过,两种情绪复杂交织,几乎把他一分为二。
就这样度过了一周,赵琦发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