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家有大概四站公交的车程,幸好不是下班高峰,车上没有什么人。
云笙和柳颐期坐到车厢尾部,柳颐期打开手机,翻出辅导员发给他的课程进度和作业,都是没上课的两周落下的。
云笙不像别人家长会管孩子的学业,他来到人界太早了,又很少与人相处,活到现在连写简体字都费劲,只能管柳颐期的衣食住行,学业上完全无能为力。
幸好柳颐期不是让人费心的性格,各种升学考试全都能独立完成,以至于云笙今天才发现,他好像还不知道柳颐期的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手机屏幕中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写下一堆数字。在云笙看来,那完全是另一种符咒。
从他的角度看去,柳颐期捧着手机,专注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身后的对侧车窗被夕阳照透,铺满琉璃瓦般的金光,他如玉雕般精致的侧脸,深邃的眼窝,浓黑的睫毛,英挺的鼻梁,额前垂着一缕头发,全部勾勒出金橙色的轮廓线。
云笙将目光移动到柳颐期捧着的手机上,看着上面穿着衬衫打着领带,头发已经脱了一半的老师奋笔疾书,只感觉气氛安宁平和,困意随之涌现,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浮在半空,浸没在柔软的光团里。
他并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高等数学”,但真真实实地体验了一把高数魔咒。
光团背后的场景渐渐清晰,云笙在房间的睡榻上醒来,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身体暖洋洋的。屋外有人说话,距离遥远,融化成模糊不清的猫呼噜似的振动,微风吹来松香的味道,令他感到安心。
云笙很熟悉松香,因为孟章君很喜欢松髓,总要用它来染香衣襟,但制作这种松香的檀松只生长在妖界灵力充沛的北方的森林里。
天色还早,但孟章将要起床,他必须提前准备。云笙从床上下来,对着镜子匆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推开房间门。
但他要服侍的人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院中。
殿下——他垂着头,轻声叫着,向前走。
松香味变得更浓了。云笙忽然停住脚步,从嗅觉中捕捉到一丝端倪。来人界以后,云笙找不到松髓,只能买些其他松香尝试,但总是有微妙的区别。
正是这一点点区别,惊醒了云笙。
院子已经不在了,松香也不在了。云笙从疲倦的泥潭中挣扎上浮,用力睁开眼睛,先看到一段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薄薄的水红色的唇,挺翘的鼻子,深邃的双眼,瞳仁在光下成了琥珀色,睫毛化作金闪闪的浮光,然后,那双眼睛朝云笙看了过来。
“醒了?”柳颐期问。
云笙点点头,余光里看到自己的手背浮现出鳞片,下意识往袖子一缩。
“怎么了?”柳颐期的目光跟着他往下看。
“没什么,”云笙立刻站起来,“该下车了,我们走吧。”
柳颐期跟在他身后:“你怎么了?最近这么累。”
云笙用手指扯住袖子:“可能是熬夜多了吧。”
“哦,”柳颐期点点头,“那今天早点休息。”
几天没有整理,家里堆满家务,云笙是个劳碌命,换上衣服就想动手,被柳颐期拦下,让他去洗澡:说好休息,就不许干活。
云笙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极不适应地进了卫生间。柳颐期在外面收拾完了客厅,福至心灵,打开冰箱,拿出手机搜菜谱。
半小时后——
“哥吃饭了!”
云笙的卧室没关门,一推就开了,他不在里面。柳颐期站在门口愣了愣,难道云笙还在洗澡?
厕所的灯亮着,水声不停,但没有人影。
柳颐期心中不安,破门而入。
花洒还在持续地冒水,正下方,云笙靠墙蜷缩着身体,任由水花浇淋自己。打湿的长发粘在后背上,从身上流下的水染上一丝淡红,滑进下水口。
柳颐期冲上去关掉花洒,水是冷的,顷刻间溅湿了他的衣服。但柳颐期毫无察觉,扯下毛巾盖在云笙身上。云笙的身体冰冷而无血色,浴灯的黄光打在云笙苍白的背上,隐隐能看出一条腾云的飞龙痕迹。
柳颐期愣了愣,脑中忽然飞过万千思绪。
一处温泉,打磨得光洁圆润的玉石台阶,几条玉雕龙头潺潺吐水,热气蒸腾。一个人赤脚走上台阶,站在泉水边,只等他走上岸来,为他擦拭身体。
那是谁?
那人走到池水边,身体忽然摇摇晃晃,向下坠落。
哗啦——
下一秒,自己已经把他托起。粼粼水波中,柳颐期看清了他的脸,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脸苍白、疲惫、缺少血色,玉簪滑入池底,长发随水波披散。
“云笙……?”
他受了重伤,但是什么时候,谁伤的他?
眩晕只有短短几秒,随后云笙便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柳颐期心口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悸动,尚未动作,霎时玉阶、池水尽数消失,但眼前的云笙跨过了现实与幻觉的夹缝,仍然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他。
时间好像停止了,所有的水珠都不再下落。柳颐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情绪的尾声也在体内定格,心脏仍在怦怦敲打肋骨。
直到云笙轻轻在他肩膀上一推。刹那凝固的画面骤然破碎,时间再次流动,幻觉消退,真正的现实终于回归。
柳颐期呼吸急促,目光重新聚焦,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云笙裹着浴巾慢慢起身,身上水珠滚落,溅在地上。
还好不是幻觉中的血水。
阴影遮住了云笙的脸,目光从湿黑的发丝间穿过,落在柳颐期身上。
“……我没事了。”云笙说。
柳颐期点点头,仍然没动,两人继续面对面站着,半晌,云笙从浴巾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衣服,再次说:“我没事了。”
柳颐期恍这才然大悟,连忙点头:“你换你换。”
接着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啪的把门关上,面色苍白地靠墙捂住额头。大量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甚至将他自己原本的记忆挤得无处可去,太阳穴胀痛不已。
好一会儿,他从剧痛中缓过来,睁开眼睛,却见皮肤上出现几缕金色的细线,如断开的蛛丝般四散张开,仿佛瓷器上的裂痕。
那是什么?
柳颐期去摸,那几根飘荡的线被他的手指惊扰,便像烟雾一样隐去了。
过了一会儿,云笙从浴室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刚好了一些,皮肤透出被热气蒸过的水红,发尾用毛巾裹着,衣服沾了几滴水,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看到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看看柳颐期。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过灵机一动,柳颐期对着菜谱研究半天,端出了粘锅的鸡蛋蒜苔、烧干了水的炖鸡、和酱黑色的凉拌黄瓜。
“是我做的,”柳颐期坦诚道,“不喜欢也没关系,可以点外卖。”
云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黄瓜丝放进嘴里,在柳颐期的注目下,表情没有一分变化,点了点头:“还行。”
“真的?”
柳颐期十分怀疑,自己尝了一口。瞬间,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出门买水果,错把柠檬当成橙子,切开就啃——那刻骨铭心的酸味此刻如警钟般在他脑海中鸣响,震得嗡嗡不停。
而坐在他对面的云笙似乎真的没有感觉,一筷子接一筷子愣是吃了小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