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悦花的脚下,沙黄色的地面突兀地陷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小坑。
走走茫然地望着,似乎在这个黄县里,永远只有她在历经凄风苦雨,永远局部地区有雨。
当天下午,黄悦花去了黄娣的家,连茶都是站着喝的,她吹开茶沫,张口问价:“多少钱能卖?”
黄娣爸翘着腿,吹着水烟,吞云吐雾,咽下浓痰,慢悠悠说:“一百万吧。”
“你个窵髦。”黄悦花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着夕阳,她一边使劲嘬着自己的门牙,一边大步走回家。
“啧啧啧——”
她嘬门牙的声音,跟走走现在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啧啧啧——”老树下,黄娣使劲嗦着橙子味的硬糖,谨慎地用两个指头远远地捏着橘红色的纸盒,把头贴近女孩的耳边,她小声问:
“欢欢,你为什么还拿这个?这是什么?我们有这包就够了,拿多了会被发现的。”
她说着,伸手指向地上,那里竖着一瓶白盖蓝纸装的黑色液体。
“欢欢你看这个,我听他们说过了,这个一喝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只拿这个就够了,又多拿一瓶别的,万一被发现了…我可就死定了。”
走走羡慕地望着两人亲昵,他猜想着,难道她比他早遇上吗?
她是比他勇敢许多,他一直知道。
她们初遇时的橘红天色,看上去跟此时的昏红树影相差无几。黄娣跟躲在树影下的走走一样,也是用趴着的姿势。只不过她是站立的,扒在红砖墙上,像只刚淋过雨的壁虎,闷闷不乐地抠着干硬的墙缝。
“姐姐,你在干嘛?”比棉花糖更甜的声音响起。
黄娣猛地回头,没第一时间看见人,视线下移,才瞧见陌生的女孩。
崭新靓丽得好像直接从天空上裁剪一角制成的蓝色连衣裙,花边皮鞋是湖水的蓝,就连色黄稀少的发顶都挂着三个喇叭花蓝夹子。
她白得像朵云,带着整片天空径直一跃,专门跳到黄娣的眼前。
“你是谁的小孩?”黄娣四处张望。
“我是婆婆的小孩。”
黄娣撇嘴,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欢欢。”
“欢欢?那你婆婆叫什么?”
“婆婆就叫婆婆呀。”
“行吧,那你姓什么?”
“那我不知道。”欢欢的两条眉毛像撇在白纸上的八。
“算了,天快黑了,你得赶紧回家。”
“我正在回。”
黄娣瞅着她的表情,噗嗤笑了,问:“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不迷路,我正在回。”欢欢望着她的脸,“姐姐,你在干嘛?”
“我啊?”
黄娣低下头,用力抠掉嵌在指缝里的碎小砂砾,她努了努嘴角,抬头眺向那让她分不出是黎明还是夜幕的天空。
过了好久才回答,“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欢欢继续问。
“因为啊…因为我家里有一只会吃人的大鬼!”
黄娣把两根食指塞进嘴里,左右一撑,露出完整的两排黄牙和粉白牙龈肉,咬出咔吱声。
“哇啊哇啊!那个鬼会这样冲过来吃掉我!”
欢欢一本正经地摇头,说:“婆婆说世界上没有鬼。”
“她骗人,大人就喜欢骗人,明明我家就有。”
“那我要去你家看看鬼。”
“不行,你别来,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正在回。姐姐呢?不想回家的话,要不要去我家?”
“我只是不想而已,又不是不回,我待会儿还是得回家的。”
“可你回家了鬼会哇啊哇啊把你吃掉。”欢欢的眼神真挚得像信了世上有鬼一样。
黄娣扭头看天,闷声说:“那就吃掉呗,反正我也不想活。我刚刚还想把自己淹死呢,但是不行,我整个人都浮起来了,然后我好像看到一条超级大的蛇,吓死我了,我就赶紧抓着草爬上来了,唉,反正没死就是要回家嘛。”
欢欢又皱起八字眉,苦恼地说:“死不好,婆婆会哭。”
黄娣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同样苦恼地望着女孩。
“我当然知道死不好了,但我还是想死,这样我就不用回家了。”
欢欢向前一步,整个身体紧紧地贴在黄娣瘦小的肩膀上,同时歪下头,用脸颊贴住她湿漉漉的发顶。
黄娣悄悄地摸着那层飘过来的柔软布料,偷偷地想:如果我能伸手摸到云,那云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