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谷津回头张望,他找到了欲谷明。
赫连玉眺望苍山,只能得到风的拥抱。
他的大哥,赫连风,一个多好的名字。
玉珍贵无比,要开山劈石,寻觅万里。
风却无处不在。
念及此处,赫连玉便将风当做自己的兄长,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
赫连风庇佑他脱身蛇口,杀死巨蟒。
赫连玉却在族人最需要自己的时候,逃离家乡。
高下立判,他从来比不上他的大哥。
欲谷涉见赫连玉落泪,更加以为神使悲悯世人,可怜他那不明不白死去的妹妹。
从此追随之心愈发笃定,纵死不改。
他们在茫茫天山下安葬了欲谷明。
没有坟茔,没有石碑。
他们选择了河边向阳的的缓坡,那里的草长得最密。
远处的苍鹰在云层下盘旋了两圈,一声长鸣划破寂静,振翅飞向天际。
风又起,吹得沙棘草簌簌作响。
欲谷津泣不成声。
赫连玉看着他取出欲谷明小指所剩的最后一节,用骨钉从中穿过,再系上红绳,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欲谷涉从自己弟弟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什么。
红绳与骨殖,此等悼亡的心思,绝非寻常兄妹所有。
只是人既已死,多说无益。
就连欲谷津自己,也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挑明他与阿明的心意。
阿明活着的时候,他太在乎了。
死了的时候,他反而没那么在乎了。
欲谷津看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赫连玉,问:“……神使,不说些什么?”
赫连玉沉默着摇头。
欲谷津嗤笑一声,当即掀开衣摆,从容跪下。
这一跪,倒是真有几分王子的风度。
“小子昨夜对神使动手,言语不敬,望神使不要怪罪,饶过欲谷部全族。”
此便是一磕头。
欲谷涉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别的龃龉,此时惊讶非常,并不做声,只是安静听欲谷津说话。
“方才午间,于山洞中,小子质疑神使身份,心生恶念,望神使不要怪罪,饶过欲谷部全族。”
他磕了第二个响头。
“欲谷津,谢过神使,斩杀巨蛇,寻回阿明的遗骨。”
他磕了第三个响头。
赫连玉心中暗道不妙,只见欲谷津手中寒光一闪。
刻着狼牙纹饰的短刀便要刺进他的心脏。
当!
欲谷津手中的短刀被欲谷涉击落。
欲谷涉上前一步,抽了欲谷津一个耳光。
“你要做什么!”
欲谷津懵然回不了神。
“你怎么敢!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难道现在还要失去一个弟弟吗?你做什么!”
欲谷涉怒极,眼里留下两行清泪。
赫连玉行将就木,看着面前的两人抱做一团,嚎啕大哭,更加思念赫连风。
他发誓,他逃离王帐的时候,从没想起过自家大哥一星半点的好处。
现在他脑子里依然回响着那句“站稳了”。
他不会听错的,这就是他大哥的声音。
他后悔了。
他后悔极了。
三个人各有各的悔意,在冥冥的暮色中哀悼半晌后,返回了白日所在的山洞。
如今已然天黑,众人精疲力尽,决定在此修整一晚。
欲谷涉需要决定,他们是否要返回欲谷部,向父王禀报欲谷明的死讯。
欲谷部与大宋的和亲,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这件事,需不需要修书一封,向大宋方面说明。
赫连玉无心管他们部里的杂事,他累极了。
握过荆条的手已不再流血,可是伤口仍未结痂。
抽打巨蟒的手臂不再疼痛,可是依旧隐隐泛酸。
他在火堆边沉默着睡去,又在夜半被狂风惊醒。
他现在听不得风声,却也最想听到风声。
赫连玉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皆在熟睡,便批衣而起,手持火把,走出洞外。
夜间沙漠里疾风骤起,目之所及之处俱是河网,空气异常湿润。
他不再需要捂住自己娇贵的口鼻。
狂风吹开他的头发,将他脚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火把忽明忽灭。
他的头顶上是无尽的苍穹,繁星闪烁,银河苍茫。
赫连玉一路向前走去。
在短短的岁月里,他好像已经有很多向前走的时光。
黑暗中寂静无声,静谧流淌着的河水也保持沉默。
他跨过沙棘与红柳,又回到了白日里他斩杀巨蟒的地方,坐在了沙丘上。
火把被他插在了沙子里。
赫连玉想学着欲谷津白日里的大吼。
仿佛只要一叫那人的名字,那人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张开嘴,就在喉间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依旧不能出声。
赫连玉捂住了自己的脸,拇指和食指抹过眼角。
他何曾哭得如此收敛?
突然,他感觉风小了。
赫连玉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人站在风的来处,为他挡风。
“哭什么?”赫连风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