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喧闹过后,赫连玉正躺在几条马腿中间。
他身上布满了沙尘,喘了两口粗气,收缩了自己的四肢,从马肚子底下爬了出来。
这一遭,真是,无妄之灾。
无论他刚才如何同情这位公主,现在……
他立刻窜了出去,扬手便要同欲谷明打一架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他并不是什么卑贱的人,怎能任由别人殴打?
这一刻,赫连玉已经把自己肩膀上的重、男女之别和什么劳什子的不能暴露身份,都忘了一干二净。
他气急了的样子实在可怖。
欲谷明没想到他敢还手,只能凭借下意识闪避。
欲谷涉和欲谷津站在赫连玉的身后,他们拉着马,看不到赫连玉的表情。
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赫连玉要做什么。
赫连玉拳头举到半空,所剩无几的理智倒是回笼了。
他化拳为掌,掸了掸自己身上的沙。
欲谷明倒是因为自己的闪避动作,摔在了地上。
现在,不管是多么恼羞成怒,她的气也因为恐惧消散了。
“阿明,怎么回事?”欲谷津走上前去,扶起了妹妹。
“没……我没事。”
欲谷明挣脱了欲谷津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拍土的赫连玉。
那人蓝色的眼睛低低地垂下去。
半张脸藏在暗处,半张脸在日光下。
比起刚才举起拳头要揍人的模样,倒显出了几分阴狠来。
她不怕明的,就怕人来阴的。
赫连玉拍完了身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欲谷明。
这一眼没有什么,只是很平静的一眼。
欲谷明的心居然害怕得跳了起来。
以至于她明明可以告诉两位哥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一刻,她竟说不出口。
欲谷明按下了自己的心跳,重新坐回了轿辇上。
这一回,轿辇内竟然没有哭声传出。
欲谷涉大为惊讶,问赫连玉:“你做了什么?怎么让她安静下来的?”
赫连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欲谷津命人收拾了打翻在地上的饭盒,又让人重新准备了一份新的饭食。
队伍总算又可以启程了。
重新上马后,欲谷津便稳稳地走在了欲谷明的轿辇旁,没有再离开半步。
欲谷涉和赫连玉仍然走在前面,赫连玉落后欲谷涉半个马头。
他们沉默地翻过了两个沙丘。
赫连玉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好吗?”
欲谷涉仍然目视前方:“很好,怎么问这个?”
“看你很久没说话,随口问一句。你没事就行。”
欲谷涉听到这句话,叹了一口气。
“家中无人愿意她去和亲,只是形格势禁——上一个是夏族,下一个又是谁呢?”
“西域各部,并不是人人都臣服于宋国,就是宋国要打仗,其他部落首当其冲,和归顺的欲谷部并无关系。”
欲谷涉嗤笑一声。
“夏族一败,西域各部无不臣服——归顺的人多了,我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而后宋军又至,欲谷部该如何?”*
欲谷涉马鞍里的狼牙弯刀出鞘三寸。
“你是谁?”
赫连玉沉默。
“你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儿子,能想到这些吗?”欲谷涉问。
赫连玉点头:“能。每个人都能想到这些。”
弯刀入鞘一寸。欲谷涉的警惕的表情消下去一分。
“这话,莫说是我,便是我原来乡里六岁的黄口小儿,也是知道的,王子亦心里明白,又何必装糊涂呢?”
“那依你说,该如何?”
赫连玉看着欲谷涉出鞘弯刀上的寒光,直言不讳。
“只盼西域出一能人,可令诸部诸族俯首称臣,团结一心,对大宋便可转败为胜。”
弯刀彻底入鞘。
欲谷涉大笑起来,他仰起头,络腮胡直直地冲着天上。
“赫连风、赫连灼,算不算你说的能人。”
赫连玉目光闪烁:“他们都很厉害。”
“但是还不够厉害,是不是?”欲谷涉问。
赫连玉犹豫着点了点头。
欲谷涉摇头:“你见过宋国的太子吗?”
“没有。”
“你要是见过,你就会知道,夏族的赫连风与赫连灼,根本什么也不是。”
哪怕赫连玉已经从西王母那里听来了宋国太子将来的伟业。
在听到欲谷涉如此不加修饰的夸赞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真有那么神?”
欲谷涉点头,想起来几个月前密探的回报。
那密探在玉泉关外,亲眼目睹了李玄昭斩下赫连风头颅的那一战。
密探回欲谷部禀报时,欲谷涉也在场。
哪怕未曾亲眼得见,欲谷涉也要吓破胆了。
“宋国太子,如日光辉,天下战神,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