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回到半年前,问问自己的父王与大哥,到底是为什么要与宋国为敌。
虽然他还不知道面前人的身份,但是光看此人的气度,也知其绝非凡人。
他们夏族的王,赫连玉的父亲,在此人面前,都要逊色许多。
“还没问过王子大名?”
玄衣人为赫连玉倒了一杯茶。
“不敢,单名一个……玉。”赫连玉答道。
“久仰了,玉王子可是打算回欲谷部?”
他太客气了。
客气得赫连玉受之有愧。
明明他从来没听过“玉王子”,偏偏还能说得出一句“久仰”。
刚刚受了赫连玉的叩拜,反过头来对他,又真如同对待外邦上宾一般尊敬。
不卑不亢,反倒叫人敬畏。
赫连玉听闻他的问题,只得摇头。
欲谷部根本没有他这个王子。
“那王子接下来如何打算呢?”玄衣人又问。
说真的,这个问题赫连玉也答不上来。
于是他便也对玄衣人坦白:“我也不知道。”
玄衣人沉吟半晌。
“欲谷部不涉本次宋夏之争,十分安全,你回家,有父母兄长保护,又何必要在外流浪,受风沙之苦?”
是这个道理。
赫连玉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远离战场,远离赫连灼,隐姓埋名,度过一段安稳的生活,再图以后。
他知道,夏族必败,若是自己留在西北,终究是离王帐太近。
若是有谁认出了他,将他交给宋军——
那赫连玉要么被砍头,要么被押解进京,永世监禁。
这样就违背了他逃跑的初衷。
天下之大,何处才是他的藏身之所?
“可有办法入关吗?”赫连玉问。
玄衣人问:“为什么想入关?”
赫连玉实在有难言之隐,不能对面前人言明。
但是在他面前,赫连玉却不敢、也不愿撒谎。
今夜与玄衣人相遇的种种,让他对此人十分尊敬,生不起一点说假话的念头。
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玄衣人出声宽慰。
“此次战后,朝廷或许会请西北各部、各族的首领,前往京城一聚,欲谷部也在受邀之列,若是你想来,大可以去求你的父王,让他携你同行。”
赫连玉看着玄衣人。
“战争要结束了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赫连玉理智上知道夏族不可能赢。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人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连赫连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有多么信赖面前的这个人。
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已心生孺慕之情。
玄衣人听到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
赫连玉眨了眨眼,认命地笑了起来。
也罢。
“好,我明日便启程,返回欲谷部。”赫连玉说。
他大概还要在西域流浪一阵子。
秋天西北的山野是饿不死人的,到了冬天便难说了。
但秋天刚刚开始,他也不急。
玉泉镇的里长到了。
“见……见过大人。”
里长见到玄衣人,忙要下跪。
“里长不必多礼。”
玄衣人亲自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里长身着丝质圆领袍,已是近五十岁的年纪。
玄衣人比里长年轻许多。
可里长被玄衣人一搀,竟然激动得老泪纵横。
“下官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迎仰,望乞恕罪。”
下官。
现在在场的人,估计只有赫连玉还对玄衣人的身份毫不知情。
越是这样,赫连玉就越不敢问。
他的真实身份本就敏感,知道的越多,对他越不利。
“无妨。此客栈中,老板夫妇二人,企图谋财害命,你作为一方父母官,理应知悉,此事虽事出有因,然此二人心术不正,按地方规矩,烦你处置一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这一位,是欲谷部的王子,年纪尚幼,微服来访到此,烦劳里长为他准备一些干粮与好马,再修书一封,送往玉泉关的将军府,请固将军盖通关印,并让他派一小队,保护王子安全回到欲谷部,免受沿途各关隘的检查。”
“且慢。”赫连玉打断了玄衣人的吩咐。
屋内众人都看了过来。
“护卫就不必了,”赫连玉垂下眼,“宋夏两国交战,大军调动,轮输转运,玉泉关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小王微不足道,不敢劳动兵卒,赐我通关文书,小王已感激不尽。”
这番话说得合乎情理。
在场众人无不信服。
玄衣人目光一凝,他按下心中疑虑,吩咐道:“你照办便是。”
“是,是,下官遵命。”里长忙应了话,下去准备了。
此时已然晨光熹微,一个长夜就这样过去了。
军头从门外走进来,向玄衣人一拱手。
“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停当了。”
“通知下去,准备出发。”
玄衣人话音刚落,又回过头。
“我与王子也是有缘,理应告知王子姓名,不枉相识一场。”
赫连玉定定地看着他。
“我姓李,字玄昭。王子,他日欲谷部来朝,我们京城再见。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