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他恍惚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接着说,“我把库存都清点整理了一遍,写在日志上了。顺便把炮台上生锈的螺丝给替换了,测试效果都正常能用。还有……我还把指挥室打扫干净了。”
我有些心疼地握住他放在腿上的右手,他用左手吃饭,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指甲扣出来的印记。他倒是任凭我这么把他的手掰开摊平,像是太疲惫以至于忘记挣扎了:“大副,辛苦你了。但你只要确保船安全运行、在关键时刻做出决策,这才是你的任务,下次那些琐事让水手们做就行。还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吃完饭你就先去休息吧。好不好?”
“其实,船长……”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听到了溺亡者的低语,我很确信那就是溺亡者,但是海面上肉眼观测并没有看到他们,水下的探测雷达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或许是我的幻觉……”
我的心脏漏跳半拍。
溺亡者?羊岛附近确实有很多溺亡者,但是他们一般不会跟随船只。之前十三次人生中没有一次在这里遇到溺亡者跟随,以往大副也从来没提到过这种事——只是大副过于疲惫导致的幻觉吗?
不过现在刚离开家乡海域,就算是溺亡者来了也不会有多少影响,最多也就是一两个人跳海自杀,那些溺亡者得逞之后就嬉笑着带着溺死的尸体游走了——但若是在海上航行太久,船员们在黑暗中逐渐精神失常,那溺亡者带来的恐慌和死亡将是灾难性的。
“大副,不管那溺亡者存在与否,他们在沦敦水域附近也不敢搞出什么大动静。在海泽出现幻觉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走在沦敦的街道上你都能随处看见喝了囚徒之蜜梦游的人,你不必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我试图让大副安心一些,而他似乎不想谈论溺亡者了。
“船长,我感觉你对我脸上的诅咒知道得比我要多。能多和我讲讲吗?我不知道它是恒星之间沟通的语言,也不知道沦敦还有人专门研究它——我如果回到沦敦能问清楚这个符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信符大多数都是一个字符一种含义,就像人类的文字一样,数量太多了。符文学者大部分只认识不到几百个信符,能完全熟练运用的可能不到十个,而且……不,算了,其实你想回沦敦我也可以送你回去,反正现在刚离开家乡海域没多久。”
我本来想说符文只要刻在普通物体表面就无法再抹除或是修改,但现在就告诉大副并不合适。
就像我没办法告诉他真相一样,有些命运终究必须要本人亲自经历,别人通过话语倾诉的真相实在太轻了,轻到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或许正因为如此,恒星/司命从不说话,他们只通过在信使身上刻下的信符来传达彼此的思想。
“谢谢你,船长。就等返程的时候把我送到沦敦吧,反正您也是要回去补给的,船长……我……”他表情有些纠结,“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无耻,但到时候您能在沦敦等我两天吗?我还想继续为您工作……”
“当然,这有什么问题?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一直……等着我。”大副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船长,谢谢你。”
他的声音非常沉重,似乎有更复杂的含义,这种复杂的风味让我的对他的食欲又唐突地冒头了,他抿紧得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起来依旧美味可口。
我不自觉地更靠近他一点,鼻子企图从他身上闻到熟悉的味道,但他体表的气味完全被呛人的煤灰味遮掩,我咳嗽了一声,一下子食欲全无。
为了缓解他紧张的情绪,我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经历了繁重的工作变得又乱糟糟湿漉漉的,还满是铁屑和灰,我有点想逼他再洗一遍澡,但这对海上航行来说有点太奢侈了:“继续吃饭吧,大副。吃饱了就去休息。”
他拿起勺子,笑道:“船长你也吃……”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餐盘上,表情一瞬间从迷惑到惊讶再到愤怒。
“你怎么可以吃船长盘子里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餐盘旁边的真菌虫,动作之迅速让我都有点猝不及防。我这才注意到在我和大副说话这个空档,我碗里的炖菜和盘子里的面包都被吃光了,而大副家的小孩儿被大副双手握住,菌丝还缠在我的勺子上,菌柄上的小嘴打了个饱嗝。
我没忍住笑出声,而看到大副捏着菌盖拉扯触须语气严厉地教训真菌虫的场景,哪怕没看到前因后果的船员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餐吃完,因为这个有趣的插曲,大副在船员眼中的印象似乎变好了些。
他倒是有点后悔,我陪着他回房间的路上他和我说他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教训孩子,应该背地里教育的。
他一直很注重自己在船员面前的形象,不过有些时候孩子如果犯了错,当面指出来是最好的,不然不容易让孩子建立错误和惩罚之间的联系。
被大副抱在怀里的真菌虫萎靡得像是没有思想的普通紫色蘑菇,看样子不光吃饱了,也是吃到教训了。
等走到门口,大副和我说:“船长,我其实还能继续值班,我不想坏了规矩……”
“以后日子还长,大家慢慢都会知道你是个可靠的人,不用对此太焦虑。”我帮他把门打开,“好好休息,这是船长的命令。下次换班我会来叫你。”
大副盯着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红,他避开我的视线,小声道别之后就急匆匆地关上门,留我一人在门口困惑不已。
我有点怀疑我是嘴角沾了什么脏东西,我摸了摸,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