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我根本没喝酒,走在陆地上我还是像喝醉了一样难以保持平衡,在海上待久的人总是如此。
陆地上的人晕船,而海上的人则会“晕地面”。
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到船上好好睡一觉,毕竟刚死过一次,那些饥渴的、肮脏的、浑浑噩噩的记忆依旧会让我四肢抽搐,精神上的负荷已经快到极限了,我对着街边的玻璃橱窗看了看自己——
可悲的疯子。
我整理好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在上船前我还有事需要在沦敦处理。
每一次重生我都在走重复的按部就班剧本,就像走迷宫一样,当你摸清了门道,你就会迅速按照那条最优路线执行。
也有例外,有一次我厌倦了出海,在沦敦安稳度过一生,子孙满堂;还有一次我直接航行到了地表像吸血鬼一样被太阳烧成灰;还有一次我发了疯直接把我的船丽姬娅给炸毁然后跳海死去。
我开始适应死亡带来的折磨和痛苦,精神状况逐渐稳定,也是在第八次死亡之后了。我经历过被□□、被虐杀、被烧死、被吃掉、体内长出树枝、【被剥皮做成蜡烛人】等等稀奇古怪的死法。
一开始我无法接受这些痛苦,也无法接受自己熟悉的、爱的人遗忘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一切,但现在我学会了让自己从每一次生命中抽离出来。把一切当成重复排演的戏剧。
每当我打算继续执行死神给我的任务时,我都会先去海军部一趟。
这是老套路,从海军部那里接情报任务,到指定地点收集情报,在燃料和补给耗尽前尽可能探索更多海泽上的其他岛屿收集和盐神有关的线索,拜访那些会给我一些有趣信息的人,招募那些有特殊技能的船员,然后回到沦敦。
虽然我对海泽的大部分岛屿已经了如指掌,但每一次重生,我得到的消息都不同,重复探索和询问是有必要的。
有时我会参与走私,比如走私沦敦禁止出版的爱情小说、地表的阳光,甚至走私人类灵魂。有时我会贩卖一些合法的货物,这样捎带上运一些东西我不至于破产。向海军部提交报告则可以获得资金和海军部的免费船只保养服务,只需要动动笔头当海军部的线人,海军部就不会亏待我们这些船长。
攒下的钱让我可以购买更好的远光灯、船载武器和引擎,甚至更好更大的船。这有利于我寻找和盐神有关的线索。
我绕过酒吧旁的码头办事处,走进海军部的大楼。熟悉的旧维多利亚时期的装饰,熟悉的烟草气味,熟悉的挂在门廊的海怪标本,算上我的全部十四次人生,这里的门槛我早就踏破了。
凭借以前在教会时卖的人情,我很快就说服了外交与贸易部门的负责人把收集海军部情报的任务交给我。
但现在将军也还不至于把太过重要的任务丢给一个年轻船长,钱不会太多,但是风险也不会太大。
这次的目标地点是德莫岛的钢铁与苦难真菌公司,甚至还在近海的贸易航线上,对老练的船长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每一次重生任务地点都不同,这印证着我的重生并非是单纯的“重复”。
【有些事改变了。】
我匆匆离开了外交部,下楼一推开海军部檀木框的玻璃大门,我勉强挺直的腰背终于因疼痛垮了下来,好在马上就能回到船上了。
我眯着眼睛看向港口的方向,沦敦的空气中泛着粘稠的绿色光辉,港口的船只隐约可见,更远的地方是灯塔,甚至可以看到猎人塔楼的黑色尖顶……
路人的视线漠然地从我身上划过,他们在看什么?流浪汉?等待着被拖进皇家伯利恒酒店做收藏的疯子?
我捂住还在渗血的潮湿温热的胸口,踏着浸透海水的靴子从不属于我的城市走过,我的步伐显得暴躁又愤怒,说不定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个刚和魔鬼争辩完并被嘲弄到无地自容的神父。我在愤怒什么?死神?或者再次失败的自己?
感受着心脏处伤口随着肌肉搏动开开合合,我想着,如果能死的轻松点就好了,对沦敦人来说最轻松的死亡莫过于淹死,而在地表有断头台,有绞刑架,还可以一枪炸开脑袋死得轻轻松松。
脑袋碎了就不再思考,心脏破损就无法供血,而对地底的人类来说,心脏和大脑都不是身体活动必须的,甚至□□不能完全算是意识的载体。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沃夫斯塔克港口,爬上我的丽姬娅号。
站到船上时,我的身体终于可以随着海浪保持平衡。昨天在酒吧鬼混的水手们都回来睡觉了,还有几个仍在甲板上点煤油灯打扑克。
“收拾收拾,我们马上要走了。”我拍了拍离我最近的那位船员的肩膀,她有一手臭牌。
她一扭头看到我,朝我挤了挤眼睛:“好嘞!船长,我这就下去叫那些懒鬼起床。”
在其他船员压低的叹气声中,她非常干脆地站起来开始收拾筹码和她剩下的钱,牌局中断了或许正和她意。
看着她的脸我想起来上一次她也是分食我的那群人中的一员,能一直活到最后也算是抗压能力不错的老水手了。
我恨她吗?恨她把我吃掉、背叛我、漠视我的痛苦?
不,现在的我不会恨她也不会爱她。她只是剧本中又一次出场的人物,
我的死亡痛苦是虚构的,不存在的。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在意。
我笑了笑,绕过他们走进甲板下方一层,我身上现在的伤口也得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