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寻遍三界都难能出其二的绝世宝玉,雕刻出的小人姿态孤傲,栩栩如生。
因为玉佩内蕴一个极其精妙的养魂安神阵法,需要用仙气时时供养,方凤临便一直将玉佩置于胸口处。
“这叫蕴神佩,是大橘前主人送给它的小玩意儿,里面有个不错的阵法,因为大橘岁数大了,仙气不够奉养它,便借花献佛赠予了我。”方凤临将玉佩托在掌心,“您可以暂时将分离出的那部分神识和元神寄居于此。由这玉佩的阵法庇护,再由我的仙力温养,为您暂时凝聚一具可供行动的玉石‘化身’。”
这个想法堪称异想天开!
将自身核心神识分离,寄居於一个仙家玉佩,再以此凝聚化身,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便是神识受损,元神覆灭,但这又似乎是目前能让他获得有限自由,亲自去处理那些麻烦碎片的唯一方法。
陆天又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这极其危险,但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对查明真相的迫切,以及对眼前这个小仙官莫名的信任,让他动摇了。
“化身能维持多久,力量如何?”陆天沉声问。
“初期肯定很弱,大概跟刚化形的小妖差不多,维持时间嘛,看我的仙力供应和您自己收集元神碎片的速度。”方凤临实话实说。
“每收回一片碎片,您的这部分元神就能强大一分,化身也能更稳固、力量更强。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总比您一直困在这里要主动得多,对吧?”
他看着陆天,眼神清澈而坦诚:“我们一起,把您那些丢人现眼还到处惹祸的‘小号’一个个抓回来。等力量积蓄得差不多了,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解决您本体困在这里的麻烦。”
“一起……”陆天咀嚼着这两个字。
数万年来,他独来独往,何曾与人“一起”过?
但此刻,这个词从方凤临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良久,就在方凤临以为他要拒绝时,陆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本座闲着也是闲着,陪你耍耍何妨的高傲姿态:“看你还算诚心,本座就帮你一次。”
做出最艰难的决定后,过程反而相对简单了。
在方凤临的仙力引导和护持下,陆天忍受着撕裂灵魂的剧痛,极其小心地从自己那破碎的核心中,分离出了一缕最本源的神识和元神之力,再顺着两人之间那道坚固的精神链接,缓缓渡入了方凤临手中的蕴神佩中。
此佩接触到那缕魔尊本源,先是剧烈震颤,散发出极不稳定的黑红光芒,但在方凤临持续输入的温和仙力以及玉佩本身阵法的安抚下,光芒渐渐稳定下来,最终内敛。
那小人的眼眸处,骤然多了极其灵动的神采。
接下来,便是塑造化身。
方凤临屏住呼吸,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枚小小的玉佩之上。
此刻,这玉佩不再仅仅是器物,而是一枚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胚胎”。
起初,变化是极其细微的。
那温润的玉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热度,开始缓缓软化,玉石特有的坚硬与冰冷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类似上好羊脂白玉般的柔腻与温软。
玉佩边缘轮廓不再清晰,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墨滴,边缘微微晕开,形态开始自然而然地延伸、舒展。
方凤临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仙力,以那缕核心神识为引导,重塑着这具躯壳。
玉石内部,那黑红交织的本源之力如血脉,开始缓慢流淌,所过之处,玉质内部泛起莹润的光泽,仿佛骨骼与经络正在悄然生成。
形态渐渐明晰。
一个孩童的轮廓被勾勒出来——头颅、纤细的脖颈、略显单薄的肩膀,玉石继续“生长”,渐渐分化出躯干和四肢。
五官开始浮现。
先是平滑的额角,然后是挺秀的鼻梁,接着是紧抿着的倔强唇线……
方凤临的仙力如丝如缕,精心雕琢着眉骨的弧度,让那眉眼间即便在雏形中,也依稀能窥见一丝属于魔尊与生俱来的睥睨与冷傲。
肌肤不再是玉石的质感,透出了健康温热的血肉色泽,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东方瓷器,却又蕴含着生命的弹性。
最后,是那双紧闭的眼眸,方凤临将最后一股精纯的灵力,混合着陆天渡来的那缕核心神识,缓缓注入眉眼之间的灵窍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仿佛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具小小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胸腔开始有了第一次微弱的起伏,口鼻间逸出第一缕温热的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与这具稚嫩身体截然不同的眼眸。
瞳孔漆黑,深邃得如同蕴藏着无尽星空的深渊,里面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与天真,只有历经万载沧桑沉淀下来的冷静、洞察,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独属于魔尊陆天的孤高与漠然。
这双眼睛,镶嵌在这张精致如玉雕的孩童面孔上,瞬间赋予了这具新生的化身一种独一无二的、矛盾而摄人心魄的灵魂。
一个由玉佩化生,承载着魔尊本源与神识的小少年,就此降临世间。
方凤临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少年,尤其是那双与陆天如出一辙的幽深眼眸,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啧啧称奇:“瞧瞧,这眉眼,这气度,不愧是本仙君的手笔,鬼斧神工,连我自己都要被这精湛的技艺感动了。”
他越看越得意,几乎要为自己鼓掌。
然而,小少年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陆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短手短脚的小身板,又抬眼看向方凤临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凝聚起风暴。
“方、凤、临!”
孩童的声线尚带着一丝清亮,但那语调里的冰寒与怒意却与昔日威震八方的魔尊一般无二。
“你给本座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那副睥睨冷傲的神情放在一张娃娃脸上,奶凶奶凶的。
方凤临被陆天这兴师问罪的架势逗乐了,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甚至还胆大包天地伸手去揉了把那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发。
“哎呀,魔尊大人消消气,瞧这小脸绷的,多不可爱。”方凤临笑嘻嘻地,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您呢,就贡献了那么一缕风一吹就散的神识。我呢,本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散仙,平平仙力已经为您耗得七七八八。”
他凑近一些,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就这点‘原材料’,能给您捏出个七八岁、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化身,已经是我超水平发挥,榨干最后一丝潜力了好吗?您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一个掌控不好,您现在就不是站着跟我说话,而是躺在襁褓里流着口水咿咿呀呀,等着我给您把尿喂奶了!”
他越说越离谱,还故意做出一个怀抱婴儿摇晃的动作:“想想那场面,威名赫赫的魔尊陆天,天天被我把着嘘嘘,哎呀……嘻嘻嘻嘻!”
“你——!”陆天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小脸通红,偏偏那画面感太强,让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他现在的力量,确实连拍死这只聒噪的仙君都做不到。
深吸了好几口气,陆天才勉强压下把那副笑嘻嘻的嘴脸按进地里的冲动,并找回了属于魔尊的掌控感。
陆天背起小手,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居高临下,尽管他此刻需要用力仰头才能看清方凤临:“既然如此,本座便暂且不计较这躯壳之事。”他继而用沉稳威严的语调说道,“但方凤临,你给本座听好了。”
他抬起那双黑沉的眸子,锁定方凤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此番去往苍龙海界,一切行动,需听从本座指挥。本座虽暂困于此身,但眼界、见识、谋略,远非你这散漫仙君可比。前路凶险,若不想早早陨落,或是闹出更大的笑话,就收起你那套吊儿郎当,乖乖按本座的吩咐行事。明白吗?”
他虽然力量尽失,但那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还是透过孩童的身躯,隐隐传递出来。
方凤临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摆出“本座很威严”模样的小豆丁,心里快笑翻了,但面上还是配合地做出几分肃然,拖长了调子:“是——是——,谨遵魔尊大人法旨。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抓狗,我绝不撵鸡,行了吧?”
说完方凤临看伸出手:“走吧,魔尊大人!”
陆天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手,犹豫一下,终究还是别别扭扭地,将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但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本座恢复力量,定要让这个敢如此戏弄本座的家伙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