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的云都很厚实，但挡不住少年人骑车冲出校园的干劲。他欢快地哼起小调，在街与巷之间穿梭着。而遇见无法确认视线的十字路口，他拨起响铃，给自己的歌声增加一些铃声的伴奏。一起一落，在打着拍子。

“对了，绕去市场买条鱼吧。阿星那家伙好久没吃过清蒸鲈鱼了吧。”

叶云哲沿路边稍停了下，抬起手表看了眼，“嗯，时间还够，不至于饿着他。”他弹起撑着地面的那条左腿，一脚蹬进了右边路口。街灯亮起，灯光打在身上并无暖意，只是轻黄的辉光为他送行。

要说叶云哲心情为何这般好？自然是因为周五到了嘛，如无意外，今天订购的《向阳之处》典藏版就要到家了。想想初时在网上看着发布的预告，新绘封面，精装硬壳，105g道林纸，另付“雨霁”新添番外三则——当然，后面这三个番外是叶云哲最优先考虑的。要是错过了实体版，还指不定“雨霁”老师会不会将它们发到网上呢。

而且，保不齐还能拿到亲签版。还是上个月，他把叶星哲给拉着，在晚上八点预售刚开时就狂点着购买——虽然出版社还没公布亲签版的中奖名单。不行，不能怀有太大期望，总是预想着自己会中，到头来失落感还会把自己原本的喜悦弄没——邢世景管这叫相冲。

街头巷尾，正是热闹的晚市时间，碰上下班与周五，自是有不少人买些新鲜的回去，烧个两菜一汤。熙攘的人群挤满了整个清河市场，时蔬摊位叫卖与砍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鱼鲜摊主从偌大的水箱捞起那些个今日赚钱的宝贝；而手起刀落间，骨刀与砧板碰撞的声响也颇富节奏感。不过过不了多久就要收摊咯，或许是砍价的好机会。

“云仔，买鱼啊？很鲜的罗非喔。或者这条，刚翻肚给你便宜点。”何婶老早就看见叶云哲了，隔得远远地喊。

“有没有鲈鱼，今天做清蒸。”叶云哲站摊前，望着水池里不时冒出的泡泡。“这条靓啊，给你膛干净！”何婶说着就把那双手探进水池里，抓了起来。那鱼捞起来后还翻腾了两下，何婶抄起刷子就往鱼头上敲，倒是不倒腾了。

“呐，十五块三毫，算你十五好啦。”何婶从称上把鱼拿了下来，开始处理起来了，还边叮嘱着叶云哲，“门口那档那个老太婆今天的菜靓啊，去帮衬一下人家，顺便搭把葱蒸鱼咯。”

叶云哲笑了笑，拿出手机给钱。何婶的口音还是一如既往，热情也是。

但刚给出钱，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叶云哲还想着难不成是快递到了，却只见到是一个黑猫头像发来的讯信消息：这是你家楼下吗？还附上一张东昇小区楼下大榕树底的照片。

“啊？”叶云哲手一抖，险些把手机给赔进了鱼缸里，只是逗得何姨呵呵笑。叶云哲双手敲击着手机上的键盘，手机的震动带着他本人也在不停地抖。

云不晕：你咋知道我家地址的？

是日无事可记：你告诉我的。

只见魏文引用了一条信息。而上一条信息，竟然还是叶云哲刚加上他的时候附的的一句：有空找我来玩啊！

叶云哲眉头紧锁，他意识到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但还没等到回复，先着急起来买菜的事情了。“三个人要不要再加份菜……万一是我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人家给送过来……不行不行，先准备了，要是用不上放在冰箱……”，提起何婶递过来已经杀净了的鲈鱼，叶云哲朝着肉摊那边走去。

自然是错过了“是日无事可记”的另一条消息，一张照片上拍着他方才自习课做的数学题——还是魏文出的，其上附着若干红色笔迹详细写的注释。而当叶云哲再次掏出手机打算给钱时，也不难见到那张照片。

“魏文你个魔鬼！”

……

叶云哲骑着车往回赶，心里七上八下的。飞梭过那些个路口，卷起片颗石子。链条的“咔咔”声像是在抗议着过度劳动，但车主本人并无改正的意思。

穿过灰色的水泥砖墙，熟悉的阴凉感让叶云哲不自觉地打了个颤。东昇小区算的是东城最早的小区了，五栋六层的楼房外贴着红白相间的马赛克瓷砖，有的小块已经掉了下来。

夜幕落后，路灯也亮了起来，只见是中间那大榕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聚集了往常那几个老早吃完饭的大爷，还多了个新奇的身影。

魏文正坐在棋桌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拈着一枚棋子，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添了件外套的张大爷坐在对面，一改平日里下棋时的嚣张气焰，正皱着眉头研究棋局。

“呵呵，这下可给你来了个对手咯。”吴叔在一旁笑道。

魏文手指摩挲着棋子边缘，最后算是决定了放在哪，张大爷似是大喊大事不妙一般抬起了头。

“下一步，人家就得喊‘将军’咯。”吴叔乐呵道。

“观棋不语，观棋不语！”张大爷摇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得了小伙子，我认输。”

魏文抬起头，嘴角微微笑着，“承让了。”

这时候，叶云哲得以重新审视这个家伙。那个魏文，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平时一丝不苟的优等生，这时候竟也有些小时候的自己赢了游戏时的快活——又或者是昏黄的灯光，将他脸庞上的棱角削平了些。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看似平静的少年。

“魏文！”叶云哲还同平时一样打着招呼，魏文似乎是这才看见他，还带着那般笑容望向他。只是……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恢复成了往常的镇定。

而叶云哲搭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身旁说，“看不出来你还喜欢下象棋呀！”

只是……魏文突然从一侧的书包里，掏出一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淡淡说出叶云哲最担心他说出的句子，“今天自习课的题，你对了三道。”

“咱……能不说这个不？你真是来补习的吧！”

“走吧，晚了天要黑了……”

两人转身往三栋的楼梯间走去。叶云哲偷偷瞄了一眼魏文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不过，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叶云哲自信地想着！

楼道间的感应灯是前些日子新换的节能感应灯，冷白的色调与这里的氛围格外不搭。虽是最早一批建成的小区，但东昇小区的楼房维护得还算好，几乎没什么小广告一类的东西。倒是生锈的信箱早就是被淘汰了的东西，却还挂在墙上像是做着摆设。

楼梯算得上好爬，不至于阶间太高或太矮。魏文跟在叶云哲身后，慢慢上了五楼。而后者熟练的从包中掏出一串钥匙，上边的金属篮球挂件又是晃得响。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是清脆，“咔嗒”一开，若有有无的清香自门内传来。

玄关不大，收拾得倒是可以。叶云哲从鞋柜某处拿出一双备给客人的拖鞋，示意他换一下。魏文撑着墙壁换，柜子上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忍不住多看了眼。照片里的叶云哲还是小孩的模样，咧着嘴笑得开心，一只手搭在更小的叶星哲肩上，后边是一对笑得温和的夫妇。

“哥，你才回来啊！”叶星哲从里面叫喊道，随后拖着身子走了出来，“咦……老哥的新同桌……”

魏文轻轻“嗯”了一声，却只见换好了拖鞋的叶云哲把他推着进了房间，临行前不忘叮嘱自己一句，“你先坐坐，我有点事！”

客厅的陈设要复杂上不少，两张深棕色的布艺沙发，一长一短。茶几上摆着有些零乱的沏茶工具，似乎是叶父的个人爱好。沙发一旁的小桌上，花瓶上还有着过年那会贴的“福”字。硕大的十字绣装饰画挂在白墙上，倒显得温馨些。有些老旧的木板电视柜与另一个时代的大屏电视有些格格不入，柜上放着的几本杂志并无意见……似乎太多的东西见证了这一家人的生活。

魏文只是寻了沙发的边角，默默坐下了，而后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

“叶！星！哲！”叶云哲又拉低着嗓音又情绪激动的样子很是难受，至少叶星哲是这么觉得的。“待会就靠你把我的典藏小说拿回来了呜呜……”而埋在他耳边说话的模样却是自然很多了。

“嗯？你又偷偷买了什么吗？”

“要是被同桌知道我看那种小说还不知道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要怎么面对他所以等会快递上门你就快点拿了往你房间里塞。”

“哈……你喘口气吧。况且，快递也是盒子封着的吧。”

“咳咳，总之你别管，我先去接受魏老师的教育了。”

“等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待会再说！”声音已经到了门外去了。

魏文看着叶云哲从叶星哲房间里出来的样子有些疑惑——头上还冒着些冷汗。但叶云哲转身找了个杯子，洗干净后从饮水机取了大半杯水，递给了魏文。“谢谢。”温热的触感还从指尖传来。

“去我房间吧！”

“嗯。”

叶云哲从衣柜下取出两个垫子，放在房间一边的矮桌那，魏文在叶云哲身边坐下，摊开那张卷子开始讲了起来。夜色逐渐笼罩了整个城市，只是风声有些喧嚣。“叮铃”的门铃响起，叶星哲便取着快递往自己房间走，“难怪坚持让我拿呢……原来连快递盒都是定制款的。”

……

“这里要用到二倍角公式，”魏文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写下sin?α = (1-cos2α)/2，“你看，如果把sinα·sinα展开，就能把它转化成一个关于2α的式子。”

叶云哲盯着那一串公式，似乎有了些眉目，尝试着学着魏文的样子推算起来。最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答案和魏文的答案，区别在于字体。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叶云哲忍不住问道。

“因为……”魏文推了推眼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基础。”

叶云哲有些汗颜。随即便发现竟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正在想着是不是要……

“轰——”

叶星哲站在门口，一手举着没拆封的快递包裹，脸色不善：“饿死了！”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快递盒子，叶云哲这才想起晚饭的事。

魏文望向那盒子，盒子上的大朵向日葵图案很是显眼。他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只是镜片为他挡下了余下二人的视线。他收拾起东西，正要起身，“那，我该走了。”

叶云哲一时愣住了。他看着魏文的背影，心里打起了架：留他吃饭吧，可是万一他有事呢？但这么晚了……一面想表达感谢，一面又怕打扰到他本来的行程。眉头都快拧成结了，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魏文哥哥，”叶星哲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哥做的清蒸鲈鱼可好吃了呢，要不试试再走？”只是叶星哲喊着“哥哥”两字的时候，叶云哲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平时不见他这么喊。

魏文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说起来，他周五晚上咋不一早回家呢？他平时住宿舍，应该趁着周末回去才对吧。

“我这就去做饭，”叶云哲站起身，“魏文，你留下来吧？……”他笑嘻嘻地说，“就当是补习费咯？”

“嗯……多有打扰。”

“害，客气啥～”

……

蒸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叶云哲稍微拉开了些窗户，发现外头风吹的比傍晚时要厉害不少，又给关上了。抽油烟机倒是老忘记开了，打开后果然好上不少。

“嗯……转文火吧，顺便备料。”叶云哲正在调试煤气灶的火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需要帮忙吗？”魏文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已经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