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弦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背后的疼痛也变得有些麻木。
然而,意识却并未立刻沉入黑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昭明停留在榻边的气息,能听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他。仿佛外面所有的风雨、阴谋、仇恨,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卧榻之外。
陆昭明看着顾惊弦闭上眼睛后依旧微蹙的眉头,看着他因失血而缺乏血色的唇,心头微软。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顾惊弦额前垂落的一缕黑发。
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陆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顾惊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也没有阻止。仿佛默许了这逾矩的、带着怜惜的触碰。
陆昭明的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静静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顾惊弦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真的睡着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户稍稍关小了一些,避免凉风直吹卧榻。
然后又检查了一下门闩,确保安全。
最后,他走到角落,将蜷缩在那里打盹的小雪团儿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目光却再次投向了书案上那些诡异的典籍和令牌。
阳光静静流淌,值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顾惊弦平稳的呼吸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小雪团儿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
陆昭明一边抚摸着松鼠,一边重新拿起那本暗褐色皮质的典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知道,顾惊弦将查明真相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他不能让顾惊弦独自背负这一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旋涡状的火焰符文上,回忆着刚才感知到的那股“吸力”。
如果这符文真能吸引精神力量,那是否意味着,它也可能存在某种“弱点”?就像再坚固的堤坝,也总有承受的极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更多的佐证。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记载人体经络与“种傀”之法的典籍。
上面详细描绘了如何通过药物和符文刺激特定穴位,逐步侵蚀人的神智。
其中几处穴位的组合,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似乎……与某些道家固本培元、守静笃的心法要点恰恰相反?
正邪相克?或许……破解之道,就隐藏在与之相悖的法则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中悄然流逝。
榻上,顾惊弦的眉头不知何时渐渐舒展开来,似乎陷入了难得的深度睡眠。
或许是因为伤势带来的虚弱,或许是因为……身边存在着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陆昭明沉浸在典籍的破译中,偶尔抬头看一眼榻上安睡的顾惊弦,心底便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充实。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再大的风浪,也都有了并肩面对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近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灼热时,陆昭明猛地从书页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找到了!
在那本记载祭祀仪式的典籍最后一页,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用几乎淡到看不清的墨迹,写着几句像是注释又像是警告的话:
“……‘噬魂之火’,源于妄念,亦终将反噬其主。欲破其印,非强力可为之,需以至纯至净之‘心念’为引,导其力逆流,或可撼动其基……然‘心念’之载,万中无一,稍有不慎,引火烧身,神魂俱灭……”
至纯至净之“心念”?导其力逆流?
陆昭明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或许就是破解那个关键符文的方法!
虽然描述模糊且风险巨大,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
他激动地站起身,想要立刻叫醒顾惊弦分享这个发现,但看到对方沉睡中难得放松的眉眼,又硬生生忍住了。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陆昭明重新坐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开始更仔细地研读那几行小字,试图理解所谓“心念”究竟指什么,又该如何“导其力逆流”。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榻上的顾惊弦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陆昭明立刻抬头看去,只见顾惊弦不知何时蜷缩起了身体,额头布满了冷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是做噩梦了?还是伤口疼痛?
陆昭明心中一紧,立刻放下典籍,快步走到榻边。他蹲下身,轻声唤道:“顾惊弦?顾惊弦?”
顾惊弦没有回应,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陆昭明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惊弦露在薄被外、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抚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对方冰凉且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和力量,“我在这里。”
或许是这触碰和声音起到了作用,顾惊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攥的拳头也微微松开,反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陆昭明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再次沉沉睡去,只是依旧没有松开手。
陆昭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顾惊弦指尖传来的、依赖般的力道,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席卷了他。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榻边缓缓坐了下来,任由顾惊弦握着自己的手。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一坐一卧,一明一暗。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有些门,无需刻意去敲,便已在无声中,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