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陆昭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顾惊弦的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此刻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荡漾,映着跳动的烛火,和陆昭明有些无措的脸。
“多谢。”顾惊弦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举手之劳。”陆昭明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试图找回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状态,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根本没办法自然地和顾惊弦对视。
就在这时,李琰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大人,那活口……死了。”
顾惊弦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属下刚准备用刑,他便突然七窍流血,身体抽搐,不过几息就……断气了。死状,与西市和王府那两人,一模一样。”李琰的声音带着挫败和一丝惊惧。
又是傀儡禁制!幕后之人对手下的控制,竟然严苛至此!
顾惊弦脸色阴沉。线索再次中断。
“不过,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李琰递上一块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火焰图腾,背面则是一个数字——“柒”。
“这是……”顾惊弦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火焰纹路,眼神锐利如刀,“拜火教的身份令牌?” 后面的数字,很可能代表着序号或者等级。
“很有可能。”李琰点头,“属下已派人查这令牌的来历。另外,在现场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拿出一个用特殊油纸包裹的、手指粗细的竹管,“是在那名逃脱的刺客之前藏身的位置找到的,里面……是空的,但残留着极其细微的粉末,已经送去药房查验。”
竹管?粉末?
顾惊弦和陆昭明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迷魂引”!
难道这些刺客,也使用了那种邪香?是为了增强战力,还是为了在失败时……
“加强戒备,尤其是内衙和证物存放处。”顾惊弦沉声下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几本典籍和这枚令牌。”
“是!”
李琰领命退下,继续处理后续事宜。
经过这番折腾,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晨曦的微光透过窗纸,驱散了长夜的黑暗,也照亮了值房内的一片狼藉和两人脸上的疲惫。
危机暂时解除,但沉重的压力并未减轻。
顾惊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几本险些让他们丧命的邪术典籍,目光沉凝。
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的凶险,也提醒着那个超出掌控的拥抱和紧随其来的、过于亲密的照料。
陆昭明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顾惊弦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圈洁白的纱布,心头五味杂陈。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在昨夜之后,已经不一样了。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地将顾惊弦视为一个合作者,或者说,一个需要他帮助的、冷面硬心的上司。
那种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相护,那种笨拙却真实的靠近,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天亮了。”顾惊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一夜未眠,先去休息吧。”
陆昭明抬起头,看着他被晨曦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伤得不轻,需要休息。”
顾惊弦转过身,看向他。
晨光中,陆昭明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但那双桃花眼却依旧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再次撞击着顾惊弦冰封的心防。
他沉默片刻,没有坚持,只是道:“那几本典籍,需要尽快破译。尤其是关于‘种傀’和那个祭祀仪式的部分。”
“我知道。”陆昭明点头,“我跟你一起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多个人,多个脑子。”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顾惊弦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房内残留的血腥与药味,也吹动了两人额前的碎发。
陆昭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皇城司院落。
“顾惊弦,”陆昭明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以后……别再做那种傻事了。”
顾惊弦知道他说的是替自己挡剑的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职责所在。”
“狗屁职责!”陆昭明难得地爆了粗口,转过头,瞪着他,“你是皇城司指挥使,不是我的盾牌!你的命比我的值钱多了!”
他的语气带着怒意,眼底却藏着更深的心疼与后怕。
顾惊弦侧过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看到了那双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昨夜陆昭明扑过来抱住他时,那颤抖的声音和滚烫的体温。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彻底塌陷了一块。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拂开了陆昭明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陆昭明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惊弦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柔和了几分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怦怦狂跳起来。
顾惊弦也似乎被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惊到,手指僵在半空,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重新望向窗外,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你的命,也很重要。”他望着远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入了陆昭明的耳中。
陆昭明怔怔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却微微上扬的唇角,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和酸涩瞬间淹没了他。
晨曦彻底驱散了黑暗,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也透过窗户,照亮了值房内并肩而立的两人,在他们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昨夜的血腥、惊险、拥抱、疗伤……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融入了这晨光之中,化为了某种无声的誓言与羁绊。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阴谋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头顶。
但在此刻,在这短暂的宁静与暖意里,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裂开的冰层下,是悄然涌动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