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好天气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个时辰后，天色重新阴沉。细密的雨丝从天空飘落，空气里浸透着寒冷。

“又下雨。我都几百年没见过太阳了，就想安安稳稳看一场日出，怎么就这么难。”师逸安斜倚在大殿残破的门框，看着死气沉沉的灰白天穹，不满地嘟囔。

这里本非真实的临州，而是师清和以自身为代价，生生凝塑而出的一方遗境。许是阵成那日，恰逢滂沱大雨，此后三百年，这方天地便随师清和的沉眠一同定格，终年阴云冷雨，不见晴空朝日。

“噫，真可怜。”师小六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巴，淡淡评了一句。

“不是，你到底从哪来的？”师逸安看向这位不打不相识的拳友，忍不住提问：“还有那个大个子，明明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你们二人。”

“我也想知道。”师小六目光幽幽：“我是谁，从哪来，又该到哪去。”

师逸安看着他这副苦思人生大道的模样，愈发好奇：“我听你唤那位蓝白衣服的哥哥，也唤黑衣服的那位哥哥，你们三个是兄弟吗？”话落，想到了师青玄和他极度相似的面容，又改口道：“你们四个是兄弟吗？”

师小六不想解释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情哥哥，还有一个是自己、也是自己的情敌，这种离了大谱的复杂人物关系，只好选择看天装死。

师逸安也没追问。

少年人之间，敌意与投缘，有时候只隔着一场架的距离。他干脆在师小六边上的位置蹲下来，同他一起并肩看天。

“可惜了，”师逸安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怅然。他许久不曾遇上合得来的人，是真心想和师小六交个朋友。

“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你的几位哥哥，看着也都很好。若能再多一点时间，我做东，带你们遍游临州城。只是这儿就快要崩毁，你们需要尽快走。迟了，便再也出不去了。”

师逸安清楚，他的兄长既已苏醒，便绝不会容许借躯夺舍、用他人肉身苟活之事发生。师清和看着温和平顺，实际却固执至极，即便是神使大人也难以左右。

“出去了会怎样？出不去，又会怎样？”师小六问。

“出去，一切便归于原点。”师逸安自幼长在神使府上，虽不曾正式拜师修行，却常年伴在师清和身侧，耳濡目染之下，对奇门阵法、天地规制知之甚详。

“你们会回到踏入遗境之前的那一刻。行路的，便继续行路；安睡的，便接着安睡。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于你们而言，或许只当是恍惚走神，又或者是做了一个梦。若是出不去，就会随崩塌的遗境一同湮灭。”

师小六将目光从雨雾蒙蒙的天际收回，又问：“那你们呢？”

师逸安缄默片刻，才答道：“此地本就是一场虚妄的幻境，定格于当年天罚落下的那一刻。遗境一旦崩裂，我们所有人，便会循着既定轨迹，落回原本注定的结局。”

临州三十万亡魂，将永困于无尽炼狱，迎接迟到三百年的不得解脱。

*

在疑似被拆迁办光顾过的大殿金顶之上，尘影扶着师清和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之处。

师逸安的话音随风飘来，又随风飘向远处。

远处，错落的民居静卧在晨雾之间，青瓦覆着一层水汽。几缕炊烟自烟囱袅袅升起，细细地散进天空。江边小船解了缆绳，船夫们竹篙一点，漾开圈圈涟漪。

静谧又安详，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师清和的目光流连着那片人间烟火，许久才回身，对着身后挤在一起相互推搡的人郑重躬身。

“先前师父一心想替我寻一副躯壳安魂续命，也正因如此，才无端将诸位牵扯进来。一切因果皆由我而起，我代师父，也代我自己，向诸位赔罪。”他直起身，又略带歉意地看向师青玄，“尤其是这位师二公子，此番多有惊扰，实在抱歉。”

“师大人，这事也不能怪你。”师青玄在第三重境中，像看电影一样看完了跌宕起伏的《师清和传》，对这位师家先祖满怀恻隐。尤其是对上那双温润如初的眼睛，仿佛耳畔还能听到孩童天真稚嫩的话语——他要护佑苍生。

师青玄不想气氛沉溺在沉重的歉疚之中，便轻笑着转开话题，感慨道：“只是我没想到，传闻中的治水失败、滴血入江、水精应誓、天助洪魔、师家人以血为祭从此与临江水君休戚与共……这一连串有鼻子有眼的剧情，竟全是假的。”

师清和疑惑地看着自己师父。

尘影脸上漾开一个无害的笑容：“当初我劈了自己的神识，一半融入傀儡跟随进来，另一半留守在外。后来境中的我发觉，只凭你一人之力，不足百年便会被遗境耗竭。于是便想了个计策，让师家的其余血脉也入局相助。”

昔日师清和执意不肯从临州返回，他无奈之下，劈出二分之一神识寄于傀儡，想将这不听话的小弟子抓回去教育。谁料神识刚分离完毕，兄弟二人就出了变故。

“那个在外游荡的我，有阵子恰好迷上茶馆听书，师家祖上这段故事，本是我一时兴起随口编的，万万没料到，这家后人百年来都深信不疑。”尘影说完眼尾弯起，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

师青玄觉得，这位神使就是个满嘴跑马车的主，养孩子也是糊弄完大的糊弄小的，清和公子能保持一身正气没有长歪，多半是靠着自身优秀基因。

师清和与尘影对视片刻，最后只叹了口气：“师父，劳烦将几位送出去吧。”

神使大人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众人，在师青玄身上稍作停留，才再度看向师清和，劝诱道：“小清和，当真不再考虑一下？这孩子身体健康，生得也漂亮，还携着异世而来的绝佳命格。你入了他的身躯，天道绝对发现不了。唯一麻烦的，是他身上被强加了一道不得善终的枷锁，但在此间天地，也并非无法化解。你若愿意借这具躯壳脱身，往后便可跳出天命桎梏，天大地大，任你逍遥。”

几人没料到他会突发性丧心病狂，心头一凛，齐齐进入防御状态。

“师父，”师清和扯着尘影袖摆，遏制了他的强盗言行：“放他们走。”

“我寻了近三百年，你当真忍心辜负为师的一片苦心？”

尘影全然无视旁人的反应，带着不赞同的神色看着自家徒弟：“遗境崩毁之后，所有人都会怨你。时间久了，无人会记得你耗尽心力护佑过他们三百年。在无尽的痛苦中，他们只会诅咒你、憎恨你，怪你不能继续保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