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金圆为她添上茶水,不自觉垂下头,陷入层层回忆,“回禀前辈,交易会后不久,微光岛事变发生,明月岛沦为星宫和圣魔岛的争夺之地。短短几日,岛上就民生凋敝,死伤无数。卓岛主大限将至,路前辈不想她死在这战火之地,就私下找到我,通过商行联系了几艘专走暗礁流域的民船,逃出岛去,此后便音讯全无。”
“而金氏商行,因为熟悉商路,所以在星宫获胜后被准许留了下来,为前线供应物资。当然,晚辈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卓岛主提前安排好的,只为给晚辈和商行留一条生路。”
长叹一口气,金圆捏紧了手中茶杯,继续道:“后来的几十年,内星海战乱不止,晚辈一直没能打听到卓岛主和路前辈的消息,商行也因重重税负和门人的不断消耗而支撑不下去。就在这时,路前辈忽然出现,说是要感谢当年的帮助,于是设法让晚辈带着最后几名门人逃离。晚辈等辗转多次,才最终落定外海。”
“竟是如此,看来这些年,你也是殚精竭虑了。”顾灵笙心经一转,将金圆的修为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根基有损,忧思郁结,时隔六十年仍是停留在筑基中期,想来此生最多也就筑基圆满,结丹无望。不过好在,金氏商行被她保住了。
这般想着,顾灵笙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蕴基丹,放在金圆面前,劝道:“商行既已安定下来,金掌柜不妨稍作歇息,好生调养一番,修为一事虽急不得,心却可以活得舒坦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此外,衡星盟中有一盘玉门,我之前给你的《玲珑玉诀》便是此派开山鼻祖玉真人的功法。如今盘玉门和金氏商行一样,远赴外海,重头开始,正是缺乏资源的时候。我为你写一封引荐信,你带着去寻盘玉门主事邱成玉。此事若运作得当,金氏商行和盘玉门或可共赢。”
金圆双眸震颤,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瓶丹药,又抬眼看向顾灵笙,得到她肯定的目光后,才伸手将瓶子紧紧握住,哽咽道:“第三次,这已经是前辈第三次指点晚辈了。晚辈真的很幸运,才能于此生遇上前辈,得前辈多次相助。”
说着,金圆猛地起身后撤几步,深深弯下腰,“前辈恩惠,金圆真的无以为报。金圆发誓,定会抓住机会,不辜负前辈苦心,若前辈以后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必定万死不辞!”
受下这一礼,顾灵笙又与金圆聊了些内海局势,便离开商行,去赴下一位故人的约了。
一位只剩下几捧土和一块碑的故人。
惊涛城,某个幽静之地,阮煦取出备好的肉饼和水果,在碑前放摆成整齐一排,边放边念叨到:“爷爷,阿煦带师傅来看您了。”
“您不知道,小昭刚满三岁,就各种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比她母亲阿蛮还皮实。虎子哥却稀罕得紧,前几天追她的时候还不小心崴了脚,我都给他治好了。甜甜本打算与我们一起来,恰逢修为突破,只能晚些时间。”
“我呢,有师傅和阁内前辈在,修炼一切顺利,看架势或许能结个丹。您啊!还要多等个几百年,才能再见到我喽。要是实在等累了,或是该入轮回了,您就挑个好地方投胎,别去内海,那里太乱,来外海吧,我还能护着您……”
外海已入冬,寒气垂挂在枝头,变成白灵灵的冰花,阳光穿透冰壳,折射在碑上,竟亮得有些晃眼。阮煦这才意识到,自己絮絮叨叨了许久,久到碑上已是新霜叠旧霜。他敛声,侧迈一步,将位置让给了顾灵笙。
举起酒杯,顾灵笙认真道:“阮老,多谢您收养煦宝和虎子、开解甜甜,也多谢您用行动提醒我,作为一名长辈该有何种担当。您的名字,我会永远记得!”
话毕,她利落地倒下三杯清酒,为这位老人送别。
旁侧的阮煦,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破旧的小木盒,在顾灵笙悼念完后,递到了她面前,“师傅,这是爷爷生前交给我,让我务必转交给您的。”
“给我的?”顾灵笙有些疑惑,仍是收下此盒。
“嗯!”阮煦颔首,解释道:“这就是当年在外海地下交易市场时,弟子和虎子哥拖着您去帮忙赎回的盒子,里面装着爷爷珍藏了一生的秘密。”
“如此重要的盒子,阮老为何会留给我?阿煦,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顾灵笙好奇问道。
“弟子看过,但弟子不知道如何回答,师傅您亲自看吧!”阮煦十分坦诚,他的话也令顾灵笙越发感兴趣,于是她手指抵住木盒锁扣,轻轻一推。
嗞嘎——!
盒盖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沓泛黄的草纸,首页上直挺挺躺着两个大字——放下!
顾灵笙一愣。
“放下?阮老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带着疑惑往后翻。第二页,一张线条粗糙的人体经脉图出现,落款阮恒,时间是一百多年以前。顾灵笙知道那是阮老的名字,推算着:“那时阮老应该才十二、三岁……这难道是他习武时所绘?”
继续翻,一幅,又一幅。落款时间越近,笔触便越精细,所绘经脉从局部到整体,从模糊到清晰,粗细不同的线条,标注出某种能量的流动方向。一笔一画,像是一个人通过反复的推敲,试图在黑暗中画出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山。
顾灵笙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放下”二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夹在两幅图之间,有时就落在图旁,仿佛作画之人每画完一幅,都要在原地站上许久,扪心叩问:还要继续吗?
“放下……阮老,你是在劝自己,放下这对修行的无尽执念吗?”
她默默问着,继续往后翻。修士的视力,足够她看清每一张图,修士的积累,也足够她判断图的对错,但修士的经验却从未告诉过她,要如何去回答,眼前这力透纸背的问题。
“没有灵根的凡人,真的无法利用灵气吗?”
她在心中下意识地回到:是!
可她望着手中这一沓纸页,看着那越来越精准的图线,看着那些不断重复的“放下”,这个“是”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透过薄薄的草纸,她隐约看到了下一页,那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图画和文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拿开遮挡的一页……
“衡星三年春,钻研九十余载,老朽终于能让灵气流经全身,纵使无法留存丝毫,终有遗憾,也不抵老夫心中万分畅快!此图,便命名为——炁行百脉图!”
顾灵笙瞳孔骤缩。
顺着往下看,一幅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图映入眼帘——灵气在人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的完整路线。那是自上古传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基本规律。在修仙界,它是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修行起点。在人界,它却是看不见摸不着,更无从跨越的天堑。
但此刻,它正躺在一个凡人的手札里,穷尽其一生,从无到有地推演出来。
凡人真的无法利用灵气吗?
凡人真的没资格求道吗?
凡人真的不能叩问苍生吗?
顾灵笙回答不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这种海边的雪最是畅快,潮湿的空气给了它们厚重,狂野的海风给了它们短暂。于是它们下得急、落得狠、化得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啪啪砸进草纸,洇湿了笔墨,只余下最后短短的一行字。
那是阮老找到的答案。
朝闻道,夕死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