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玫亦是瞠目结舌的其中一员。
她甚至忘了礼数,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高位上的那两人。
画玫早对顾无忧的身份有猜测,所以,与震惊于顾无忧身份的其他人不同,她诧异的,仅是樊枝所立的誓言——
让顾无忧绑定妖王,或许出于私心。
但让顾无忧绑定妖国,绝对关乎利益。
樊枝要顾小姐,留在这里?
……顾小姐,真会答应?
画玫攥紧拳头。
纵使顾无忧内心万般不愿,画玫此刻也无法替她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毕竟,是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
稍不注意,就会被口诛笔伐。
顾小姐会因此被众议……牵制吗?
画玫的目光紧紧追随少女的身影,捕捉其一举一动。
她看见,顾无忧也站起身。
她看见,顾无忧绽放笑颜。
她看见,顾无忧对他伸手。
其指尖朝向,正是〈约定〉之咒。
然后,顾无忧欣然道:“好!”
一锤定音。
画玫陡然睁大双眼。
同样睁大双眼的,还有樊枝。
他却是喜不自胜,晕头转向。
然而,未等樊枝嗫嚅着颤抖的唇线想要说出什么,他的笑容竟一下子冻结——
自顾无忧碰到符咒的前一刻,她的指尖倏然开始破碎。一道道树杈形状的裂隙无限蔓延,割裂她四肢百骸。
接着,她的躯壳绵软得好似失去骨头,肉眼可见地迅速崩溃、坍塌……
最后砰的一声,坠毁殆尽。
她的轮廓化作寥寥几根缎带,被风散至远空。
……
“……什么?”
樊枝仍木然举着右手,直至符咒的光芒在手心淡去——
与他立誓的少女不是真人。
约定失效。
他半天缓不过神。
顾无忧去也无痕,如若天边飘落的一丝雨线。但是,她这般狂妄的举止倒像呼号的烈风,霎时卷起千层浪。
恼恨势胜狂澜,彻底将樊枝吞没。
樊枝死死紧咬牙关,竭力压抑着翻涌的怒气,以至于吐不出一个完整连续的名字:“顾……无……!”
她把自己当作白痴戏耍吗??!!
樊枝的表情扭曲得实在丑陋。他的齿尖深陷,唇瓣因而洇出点点猩红。
可现在他完全无暇顾及。
怀揣盛怒,樊枝当即瞥向座下。
他想对顾无忧发布缉令,抓她回来。
他想报复,想让她痛苦。
无论如何。
然而,座下众人鸦雀无声。
生冷的沉默恍若一场淅淅沥沥的落雨,稍稍浇灭心底正滔天燃烧的火焰。
定睛一看,樊枝这才注意到,在场无数人影或坐或走,竟都被诡异的静止在同一时刻。
他们仿佛被泥土浇筑,作凝固的塑像般一动不动。
与塑像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珠尚可惊恐地转动,以此作为他们依然存活的证明。
樊枝的呼吸不自觉急促。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愣神之际,头顶灯火忽由远及近、渐次裁灭。
天地一片昏黑。
借着悬月那点儿聊胜于无的辉光,樊枝精准窥见,戏台之上横挂的布幔,显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来者姿态怠懒,像把危险的坐处当成观景台,不仅不急,反而来回晃荡着腿,悠哉游哉。
“你是……?”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樊枝很快认出对方,觉得好气又可笑,阴鸷地追问,“好玩吗,神女大人?”
少女闻言,遂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引得周边的一盏灯笼再度灼亮,为她重新赋色。
柔和,却也衬她幽晦、森然。
形同贪妄鬼魅。
“当然好玩啊。”
顾无忧笑意盈盈,张开手掌,让樊枝的身形在错位之间,刚好能伫立于她的手心,“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然而到头来,却栽进这样猝不及防的结局里。”
她用力收拢五指,作势将妖狐整个蜷握在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所有反应,都非常非常有趣!”
“……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不是你自己吗?”樊枝冷哂不止,最后,残存的笑意也消失不见,“没人教你,逃跑就要逃得无影无踪?”
难以相信,对他一通作弄过后,顾无忧还敢光明正大地“故地重游”?
欺人太甚。
樊枝拿出摇铃,戾气横生。
“顾无忧,我不会再对你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