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夜无处不在。
路子煜坐于轮椅,驶过齐整的石板路。其轴轮吱呀呀旋转,平缓靠近书房。
白日处理完公务,他自感疲惫,想按照过往养成的习惯,分出点儿时间侍弄下花草——
没曾想,哪怕强迫自己做其它事,糟糕的心情也依旧无法被抚慰。
看着坛里摇曳生姿、含苞待放的绿株,他只觉得烦躁。
终于,直到暮色降临。
行至书房门口,他回头望望花坛里那一片破败弯折的狼藉剪影,才总算露出一点儿心满意足的微笑。
果然,讨厌的东西,不论注视多久、相处多久,仍然改变不了讨厌的本质。
路子煜正欲推门,随意寻两本书打发打发时间——
却瞧那木门狭长狭窄的缝隙里,居然若隐若现地闪烁金芒。
犹似野兽瞳孔锁定猎物之时,迸发的虎视眈眈。
刹那间,他竟如同见到来自地底的极恶鬼怪,倒退逆行着迅速远离。
像受到惊吓的狸奴一般,慌不择路。
路子煜一甩衣袖,几道利光随之飞出。
疾风乍现。
拨土扬尘,飞沙走石。
气流不住吹鼓,翻搅肉眼可见的一切,势必要揪出隐匿的威胁。
乱飘的衣袖与发丝不时拍上脸颊。
他无暇顾及。
“哐当——”木门一下子被术法叩开,无数无形的焦急与凶戾直扑进去。
刺入,横扫,劈砍……
桌子倒了,茶杯碎了。
纸张杂七杂八,迷茫地打转,最终被逐渐归于止息的风丢得横七竖八,躺平一地。
谁料,除却这些狼藉,房内空空如也,丝毫异样皆无。
好似刚刚所见,不过是路子煜担惊受怕的荒诞妄想。
路子煜停滞原地。
任薄纸飘洒,擦肩而过。
他直勾勾凝视书房中泛滥的昏暗,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路子煜生涩地转动眼珠,睨向一条道路的尽头,抓出旁观者:“谁?出来!”
无辜的魔卫兰从呆愣中回神,应声快步走出。
兰恭敬行礼,语气紧张地辨明来意:“少君,属下夜晚值守顾姑娘住处,发现顾姑娘不见了!”
路子煜上下端详来者,强压声音,攥紧手心:“……不见了?”
兰忐忑不安:“是,顾姑娘说肚子饿,想要吃食,所以我就去膳房拿,结果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她人影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
路子煜颇为头疼,禁不住直接骂道,“真是废物,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盯不住!”
兰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我去她的住处。”路子煜给出对策,“你,叫什么来着……算了,反正你多拉几人在附近搜寻。晴云阁偏僻,她应该跑不了多远。”
他想不起这个魔卫的名字,最后干脆也懒得细问,只丢下干瘪的一句:“再抓不到就去领罚。”
兰暗自松了口气,即刻领命离开。
……
院落周遭覆以寂然,只闻细小虫鸣。
路子煜推开半边屋门,扫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
立于角落的灯盏不存明火,但是,仍有暗香弥留,游荡鼻尖。
其中气息大半还未散尽,倒确实是出逃不久的迹象。
路子煜慢条斯理捻着指尖,掐出一道浮空的术印。
……凡人,总喜欢做些无用功。
他有信心,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她成功抓回。
背对幽冷月光,他的身形耸直,倒影格外孤长。
掌中缭乱纠缠的术印,烘托其眼眸中猩红的底色,如血凄厉。山雨欲来。
路子煜暗暗发誓。
这次,绝不会再给她任何缓和的机会。
然而……
一块更为诡谲怪诞的庞大阴影沿脚边蜿蜒爬行,将他从头至脚结结实实包裹。
术印的光芒被强压一头,倏忽晦暗。
路子煜噤若寒蝉,纹丝不动。
此时此刻,谁都不肯率先打破沉默,由是,这份无声的对峙唆使虫鸣愈发高昂——
不是哀嚎,却震耳欲聋。
胆战心惊。
路子煜端坐轮椅、捏着术印,而那阴影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潜藏于他背后。
窒息感前呼后拥,压迫心脏,路子煜反复平复吐息。短短片晌,不知所措。
……龙?!是龙吗?
龙找来了?
路子煜“唰”地起身,甚至忘记自己还在装瘸,连轮椅都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