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快到十点时,柯学推开了病房的门,皮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没亮灯,只留着一盏床头灯,泛着幽幽的暖光,和窗外的月色很是相似。
听到开门声的何洛连忙转身,许是一个人住习惯了,即使是在知道百分之八十会是护士推门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她还是警惕地半坐起来。
柯学见她没睡,抬手点亮了门后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老板?”何洛看清眼前人模样后疑惑出声,“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柯学一边往床边走去一边回答。
何洛收起警惕,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你来做什么?”
“看望病号呀。”柯学答。
“明天就出院了,没必要来。”何洛轻声说着。
柯学看看她,像个长辈一般开口道:“所以才更要来啊,不然明天来看谁呢?”
这一回答让何洛有些想笑,但她到底是没笑出来,只勉勉强强地扯扯嘴角。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这是他俩之间少有的安静时刻。
月色渐浓,凉意更深,柯学先开口了:“《永世乐园》未公开信息被泄密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不过最近公司新招了一些人,以及两个办公区的人员迁移这些事情都比较复杂,调查起来会比较慢。”他接着说,语气沉稳而清晰。
何洛安静听着,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嗯。”
大抵是创伤应激过后,生命里的细胞都失去了力气,无法再焕发出任何激动的生机,才使得她整个人都冷静得不可思议。
她自己也感到一种抽离的悲伤,但异常平静,一点儿泪水都无法登场,只得上演默剧。
“我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从四年前,你就一直很努力地做着这个ip,《永世乐园》的整个世界观也是沿用了最初的设定,因为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最想创作出的故事。”柯学垂着眸子看她,“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做好细节工作,没有吸取四年前的教训,开心过了头,才让有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柯学说着说着开始自责起来,但这其实并不全是他的错,又或者说,这跟他一个负责发号施令的老板有什么关系呢,上位者何错之有。
但柯学一直是这样的人,一个平易近人的非传统资本家。
在那些屈指可数的珍惜何洛梦想的人群里,柯学一定站在最中央。
“你一定很担心这次的泄密会让游戏重蹈覆辙,像四年前一样无法上架,无法继续将你的创作呈现给更多的人,那样的心情肯定很难受。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总在祈祷,祈祷如果非得有人去体会失去的痛苦,那请让我来承受吧。”柯学说着对上了何洛的眼眸。
他说:“因为我不曾拥有过所以失去也只会像是遗失物品那般呆呆地等待着,你不一样,你很勇敢,你的梦想你的创作都应该和你一起被看到,而不是半路夭折。”
窗外月光落在何洛脸上,月光照亮了她一半脸颊,隔着鼻梁停下倒影。
若隐若现的泪水在月色里泛着光,像月亮落入了湖泊中悠远清亮。
“没有什么不一样,FunX不也是你的梦想吗?”何洛说。
柯学微微低了头,他想起他创立FunX的初衷,想起他很年轻的时候——
彼时柯学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家里人想让他接管分公司的业务,但他说想自己去创业。
“创业?做什么方面的?”
“游戏,我想开个游戏公司。”
“游戏公司啊,也不错,你也年轻,可以去搞搞,世贸广场旁边的办公楼有一层闲置的,你拿去用吧,就当我们赞助你了。”
“……”柯学没回答。
“怎么了,不够吗?还是说之前给你转的钱不够启动资金吗?这些都不是问题。”
“爸,我想去云城。”柯学说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毕业不回家帮忙就算了,你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家在那边又没有人脉,而且你打算长住那里了吗?不回家了吗?”
“你看看爸妈朋友的孩子,哪个不是念完书就回家帮衬的,那时候叫你出国念书你不去,朋友们都说是孩子会念书在国内就有大学读,还不会离家远,可羡慕我们了,现在你却又要走……”
“……”
在一阵长久的争吵后,柯学退回了父亲给的钱,拎了个大包出了门,坐上了去往云城的火车。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摩挲着车票,上面写着——
终点站:云城。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去云城,用的是之前还剩没多少的生活费。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这和他上大学时坐飞机去云城看到的不一样。
那种只属于地面的飞速前进感,让人觉得时间又快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