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蓝悦又问:“陛下可是担心阿咛?”
“我是担心与之。”景帝忽然唉声叹气了一声,抖了两下广袖,作势起身,“罢了,你忙完手上的事,早些回去看看他吧。”
天下大夫有句名言“心病还须心药医”。闻青辞已是及冠之龄,现又成了家,闻家的事景帝仔细斟酌一二,最后还是没有向简蓝悦透露。
面对景帝话道开头便收了回去,简蓝悦顺势而为,起身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然而,她走了两步,那晚追丢的身影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她霎时折返到景帝面前:“陛下,长安……”
景帝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遂截断了她的话:“我已让望安加派人手全城搜捕了。”
望安,是简墨霄的字,由庄佩愈所取,意为盼望他出行平安。
出宫的一路,简蓝悦一直在想闻家兄妹二人。根据她这两日观察所得,闻青辞对他亲妹的态度堪比简墨霄对她一般纵容。
从小简蓝悦在外闯了祸,简墨霄不仅要在外给她收拾烂摊子,回家还要帮她瞒着简父和庄母,就算是没有瞒住二老,简墨霄也会代她受罚。
简墨霄全长安最疼爱妹妹的兄长头衔,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既然闻青辞对妹妹也这般无二,想必阿咛也没什么大事。
简蓝悦这样想着,心里毫无负担地直奔到招收女兵的地方,一天忙碌下来,闻家兄妹的事早已被她忘在了脑后。
直到回到闻府,还未进府她便看见许婶和李婆子一脸着急地跑出门来迎她,简蓝悦才顿感事情不妙。
“夫人,你总算回来了,公子和小姐在祠堂跪了一天,滴水未进,我们谁去劝都没用,你快进去看看吧。”许婶心急如焚,在门边等简蓝悦的时候,全靠李婆子不厌其烦地安慰她,她才勉强控制住自个儿没去折冲府打扰简蓝悦。
听到许婶的话,简蓝悦霎时想起闻青辞身上还未痊愈的伤,急匆匆往府内祠堂赶去。
眼下长安已到六月,白日烈阳高照,热浪滚烫,青石板路面被晒得烫脚。
简蓝悦回到闻府天边已挂上暮色,闻青辞依然穿戴着上朝的官服官帽,双膝触地背脊挺直跪在祠堂院内,里衣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好是不爽。
“闻与之!”
一路过来,简蓝悦从许婶口中了解了个大概——闻青辞把闻青咛从她那带回府,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到祠堂罚跪。
闻青咛到了爹娘牌位前,一下便老实了,见状,闻青辞转身走出了门,顶着炽日跪在了庭院里。
兄妹二人就这样一里一外跪着,谁也不理谁。
简蓝悦大步至闻青辞面前,只见他一脸苍白无色,似脱水了一般,猛然伸手将他从地上捞起,语气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能这么让你折腾吗?”
说完,简蓝悦扭头往祠堂里看去,闻青咛跪在闻父闻母的牌位前,身姿如她兄长一般直挺肃然。屋外传进门的声响,一点也没引起屋内女子的注意。
简蓝悦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阿咛还小,你与她好好说,她定能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简蓝悦扶着闻青辞到檐下长廊坐下,许婶倒好凉茶,担心地退下了。
简蓝悦把茶杯递给闻青辞,他喝下后,低声开口:“阿咛没错,她想当兵上战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爹娘报仇。”
指节用力握住杯壁,闻青辞眼睫垂下,静默片刻,缓缓道:“我何尝不想呢。”
“前朝皇帝暴政加重徭役赋税,挥霍无度,为平民百姓、天下安危,爹娘与陛下、敬德皇后从南一路为民请愿,最后昏君无能,让位陛下,改建大周。陛下登位,前朝余孽潜伏在暗处,危机未除,西南的邬蛮与北方的北狄也趁机侵略攻扰。爹娘驻守北境多年,看透战事的残忍危害,疼惜我,不想让我与他们一样,一辈子都生活在刀尖舔血的水生火热之中,从小便不让我碰一刀一箭,让我习文进朝为陛下分忧解难。”
“后来,娘怀阿咛快临盆时,我爹战死了,娘听闻消息,动了胎气,用自己的性命换了阿咛一命。她临终前,特意叮嘱过陛下,让陛下照顾好我们兄妹二人,收回忠勇军军符,改英国公为闻府,让我和阿咛一人习文,一人行医,远离战火纷乱之地。”
“阿咛的名字就是母亲取的,咛,叮咛之意。她就是想让我记住她最后说的话——不要为他们报仇。尽管我心有不甘,也要压下去,因为我还要撑起闻家,还有襁褓中的妹妹需要照顾。阿咛可以任性,可我不能,我必须时刻谨记母亲的话。”
“阿悦,”说到这,闻青辞抬起了头,双眼微红地望着立在他身前的简蓝悦,眼角泪光闪闪,“我心里好难受。”
简蓝悦上前半步,环住了他,余光往不远处不知何时躲在粗柱后的身影看了眼,轻声安慰:“娘与爹是想要你们好好活着,如果对他们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活得痛苦,为何不顺心而为?”
简蓝悦压低嗓音:“与之,你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人呀,短短数十载,弹指一挥间,想做便去做吧,何况你现在还有我。我知你担心阿咛身子柔弱,可这些年她一直跟在齐太医身边修养,对她自己的身体,阿咛应是最清楚不过。而且,你最是了解阿咛,她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她想习武为何不让她去试一试,上战场的事我们再另说。”
“你现在若是想习武,我也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