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简蓝悦离府,他都没有出来送行。
天边的蔚蓝逐渐染上一抹橘黄,楠木马车被简家车夫提前从右侧空地驱赶至朱门前。
与父母辞别完,简蓝悦一出府,就见到一位腰配黑柄剑刃、肩挎行囊的黑衣男子在石阶下来回踱步,走近还能听见他嘴上不停嘀咕着什么。
“松醪?”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松醪吓了个激灵,转身看去,结巴唤道:“小……小姐。”
“心虚做甚?”简蓝悦瞥了眼他肩上的囊袋,“哥哥又要出远门?怎没听他提起过?”
“我……我也才知晓。”松醪低下头,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往不远处的马车上看了眼。
不过依旧没逃过简蓝悦鹰隼般的眼睛。
她旋即明白什么,拉上身侧的闻青辞,如疾风般掠过松醪身侧,气势汹汹地踏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往里一看,简蓝悦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看着车厢里的人。
“你为何在这?”
简墨霄一身橙白团纹圆领袍衫,端坐于车内,正欲执壶斟茶,忽然眼前光线亮了又暗。
他倒好茶,饮了小口,才心满意足看向门外的简蓝悦:“茶泡好了,还不快进来。”
马车踏着愈渐浓烈的暮色驶离了武国公府。
车内,简蓝悦与闻青辞端坐一侧,流霞坐在另侧,整个头都快埋进茶杯里了。
简蓝悦身子刻意前倾,将闻青辞严实挡在身后,她问:“哥哥,你不是答应我了,蓝草的事让我自己解决,你为何要去江泽郡?”
蓝草出现在江泽郡,是简墨霄回长安才得到的消息。
送简蓝悦出府那日,她让简墨霄把安排去江泽郡的人全撤回来,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些人。
妹妹既然提出来了,哥哥就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妹妹的功力在他之上,就连她的随身侍卫流霞的功力也在他的随身侍卫松醪之上。
后来,他得知简蓝悦在茶窗书肆催动了蓝草发作,便后悔了,把调走的人又安排去了临城,离江泽郡只需半日路程的小城,以备简蓝悦不时之需。
简墨霄老实交代:“陛下命我去护一人。”
闻言,简蓝悦迟缓看向她身后的人:“不会是——”
“当然不是!”简墨霄大声反驳。
闻青辞也摇头否认。
简蓝悦欲张口,这次,简墨霄抢先回她:“也不是你,但我也会护好你的。”
刺啦——
缰绳急拉,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厢猛然晃动,简蓝悦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进了闻青辞硬朗的怀里,须臾一只宽厚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圈了起来。
闻青辞另一手紧扣车窗边沿,待马车停稳,才着急问怀里的人:“没事吧?”
怀里的单髻轻微摆动了两下。
闻青辞松了口气,扫了两眼车内另外无碍的两人,扭头看向车门,沉冷道:“际风,发生了何事?”
际风结巴道:“公子,你……还是亲自出来看看吧。”
金黄的余晖从天边洒下,漫过城门,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楠木马车即将驶出城,一身着圆领素白襦裙的女子突然从守卫身后跳蹿出来,作死般冲到了马路中央。
骏马疾驰骤停在女子面前,她双眼沉静,嘴角扬起似有似无的笑意,抬目看了眼赶马的人,便径直往马车侧面走去,静待车内说话的人出来。
来往的百姓被她方才的举动吓得自觉退避两侧,女子回头逡巡一圈,衣袖拂动腰间半个巴掌大小的琥珀玉佩轻微摆动,似在向此地所有人无声宣告她的身份来历。
闻青辞掀开车帘,见到车下的人,冷冽的脸色愈加难看,嗓音也跟着冷了几分:“你为何在这?”
松醪跳下车,欲给闻青辞让路,谁知他刚站稳,女子便自主拿下一旁的木凳,踏上马车,在闻青辞冉冉升起的怒意下钻进了车厢。
被无视的闻青辞紧跟着进去,声音刻意压低几分,兄长口吻似的问道:“李端仪,陛下可知你私自出宫了?”
女子的大名落入车内其他人耳中,简蓝悦和流霞相视一惊,同时偏头看向一脸从容的简墨霄,脸上微惊的神色似乎在说:“哥哥(公子)你要保护的人是永乐公主!”
闻青辞回想起简墨霄之前的话,立马明白了什么,李端仪不答,他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流霞趁此下了车,李端仪的侍女桃茵一直候在车边,一见到她,便把她拉入了停靠在城墙外的一辆低调素雅的楠木马车上。
随后,流霞反应过来,重新回去,把在车外偷听八卦的松醪一把薅过去为她们二人赶马。
俄顷后,停靠在道路中央的马车内响起闻青辞冷然的嗓音:“际风,出城。”
“不知公主是如何出宫的?”简蓝悦想试图缓解车内紧绷的氛围。
闻青辞没好气道:“八成是钻宣武门的狗洞出来的。”
这下,李端仪终于理会他了:“本公主这次是扮成宫女,从宣武门正大光明走出来的。”她嫌弃睇了眼闻青辞,转眼笑对着简蓝悦,“日后我唤你焰霁,你唤我永乐,别公主公主的叫了。”
“不可!”闻青辞言辞厉决,“这一路,你只能用青咛的身份行事,在外须唤我娘子为阿嫂。”
闻青咛是闻青辞的妹妹,从小体弱多病,儿时便与宫中告老还乡的太医一起去江南休养治病了,一年到头只有除夕才会回长安,和家人一起过年。
李端仪故作没听见闻青辞的话:“焰霁,你可是我们大周唯一的女将军,怎就应下父皇的赐婚嫁给手无缚鸡之力的闻青辞了?要不,我去与父皇说说,准你休了他。”
“李端仪!”闻青辞少见的情绪外露了。
“臣先替舍妹谢过公主了。”
“鸿毅将军,不必多礼,你也同焰霁一样,唤我永乐便好。”李端仪又看向简蓝悦,“焰霁觉着如何?”
“我……”
“李端仪,休要胡言!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公主放心,有臣在,他休想碰到你!”
“兄长——”
“谁是你兄长?”
“娘子。”
“我……”
两架楠木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热闹非凡地追逐着天边最后一抹金黄愈行愈远。
在路上紧赶慢赶了十五日,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江泽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