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蓝悦无视他的小动作,抬眼冷冷对上他柔和的目光,多年战场拼杀出来的戾气瞬间翻涌而出,两人之间的氛围骤然变得紧绷压抑起来。
这时,折身拿药箱疾步赶来的孙太医,无意打破了这方寸之地因简蓝悦一人释放出来的压迫感:“焰霁将军,下官来为你把把脉。”
无言对视片刻,简蓝悦敛眼,拢了拢身上的薄氅,伸出右手露出纤细的手腕,配合太医:“有劳了。”
温热的指尖搭上脉搏,脉象一如既往紊乱虚浮,孙太医蹙眉许久不言。
简蓝悦对蓝草有所耳闻。它是生长在大周南方运河一带的剧毒之花,其茎汁呈浅蓝色,是奇毒,沾上便会毙命,而藏在土壤里的根系是它唯一的解药。
曾在景帝登位不久,前朝余孽利用蓝草,险些害得一城数万百姓全部丧命。朝廷出手平息祸乱后,景帝便下令将大周所有蓝草铲除灭迹,永不存世。
前世她并未追赶落败的山獠,也不知隘口外藏有接应他的人马,直到与邬蛮第三次交战,被军中人泄露布战图,导致军营轻易被攻破,她与父兄、数万忠义军惨死西境,都不见得蓝草暴露。
这次她只是稍作改变,便逼得邬蛮不惜提前暴露通敌叛国之人的罪证,用蓝草对付她。
牵一发而动全身,看来,之后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孙太医诊脉还未诊出个所以然,简蓝悦没耐心等下去,直接问:“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孙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往身侧的男子看了眼,才道:“仅剩一月半。”
简蓝悦呼吸一滞,转瞬又恢复如常,平静问:“在仅剩的时日里找到蓝草草根,我便能活下去了?”
“理应如此。”孙太医低下头,又往旁侧瞥了眼,接着取下腰间的三寸白瓶,递上前,“这是能抑制蓝草发作的药丸,将军记得早晚各服一粒。蓝草会扰乱将军体内的经脉运气,毒未解,将军切记勿动武力,不然会催动蓝草发作,每催动一次将军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
接过药瓶,简蓝悦抽出瓶口的红色绢塞,瓶中装着满满当当豆粒大小的赤色药丸,她凑近瓶口轻嗅,一股浓烈刺鼻的药香瞬时扑面而来。
她急忙塞回绢塞:“多谢孙太医。”
孙太医拱手:“下官先回太医署为将军抓药了。”
孙太医挎上药箱疾步离去,闻青辞想也没想,向简蓝悦辞别跟了上去。
榻前只剩简蓝悦与流霞主仆二人。
流霞重新换了杯温水递上前,甘霖滑过久枯的喉咙,简蓝悦就像搁浅的鱼儿重新回到水里一般舒适,接连灌下三杯才停。
放下茶杯,简蓝悦看向门边的侍女,吩咐道:“让她们下去吧。”
流霞谴走侍女,关上门,回到榻前,简蓝悦已下榻穿好了衣服。
屋内没了外人,简蓝悦好奇问:“我怎会在宫中?”
简蓝悦三岁的时候,随母亲来过共宸殿看望当时有孕在身的敬德皇后。但不巧的是,她与母亲欲离宫,天突降暴雨难以出行,敬德皇后便留她们母女二人歇在了偏殿。
如今算起来,敬德皇后已逝去了十五年,偏殿的陈设布局还和当年一样,就连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下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流霞拿起被简蓝悦丢在榻上的薄氅为她披上,回道:“军营药材有限,胡军医对蓝草束手无策,我们回到长安,圣上已安排好闻相在城外接我们入宫让孙太医医治。”
前世此时,是大周与邬蛮的首次交战,最终邬蛮战败消停一年又蠢蠢欲动侵扰西境。西境战乱方平,简蓝悦暂可放心,眼下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身中蓝草,家人对她定是万分担忧,尤其是日日守在家中提心吊胆、盼着她与父兄平安归来的母亲。
想到母亲 ,简蓝悦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和想念:“家里可还安好?”
“圣上对外封锁了蓝草的消息,不准任何人进宫探望小姐,国公府的情况我也不知,但我听闻圣上每日傍晚会派蔺公公把小姐当日的情况告知夫人他们。”
简蓝悦还是不放心:“收拾一下,我们去见陛下。”
白晃晃的烈日高悬在瓦蓝的天上,栖于梧桐树上的鸟儿叽喳叫个不停,闻青辞负手立在门外侧耳留意偏殿的动静,院内的喧嚣皆分不走他半分心神。
不过片刻,偏殿紧闭的房门“吱呀”打开,抬脚出门的简蓝悦神色一顿:“闻相还有何事?”
闻青辞看了眼流霞肩上的包袱,柔声解释:“陛下交代过,将军醒来若是要回国公府,不必面圣,由臣亲自护送回府便可。”
半个时辰后,闻家马车离开宣武门,不急不缓地驶入央乐街。
集市喧嚣热火朝天,车内却寂静无声,仿佛车身被隔音罩罩住,将车外的市井烟火气全然隔绝在外,一丝风声也休想钻进车里,打扰两人接下来的谈话。
简蓝悦端坐一侧,双眼炯亮有神,全然看不出是昏迷半月才醒的病人。马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她主动开口:“陛下将蓝草交由闻相调查了?”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闻青辞出现在偏殿守着她的缘由。
闻青辞温柔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是。”
“我猜过去大半月,闻相依旧一无所获,因此不得不将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了。”简蓝悦似笑的目光陡然锋利如刀,“要让闻相失望了,我对蛮军有蓝草一事也一概不知。”
不然她也不会蠢到没所防备。
“不过,我可以和闻相……”
“将军现在不宜同我一起调查。”闻青辞截断她的话,“将军回府好好休养,有蓝草的消息,届时我会派人到府上告知于你。”
未说完的话如鲠在喉,简蓝悦肉眼可见地不悦起来,但闻青辞后续的话不禁使她一愣,心想:“还有这等好事?”
就算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谨慎:“闻相可有条件?”
丝毫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闻青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转念,他便起了别的心思,故意思索半晌,道了句:“有,但我还未想好。”
话落,马车缓停在武国公府门前,简蓝悦道了句“还望闻相不要让我等太久”,便起身离开了车厢。
车帷掀开,微风迎面而来,简蓝悦下车刚站稳,武国公府门外的小厮从石阶上急匆匆跑至她面前,声音欣喜又焦急:“小姐,你总算回来了!陆夫人来府上商议你与陆侍郎的婚期了,你快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