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夜喝得太多,此刻已经醉意醺然,眼前的花垂衣似乎在笑,又似乎是他的错觉。
不等花垂衣回答,他已经倒了下去,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足足半柱香的沉默后。
对面人起身离去。
离去之后脚步微顿,回首看来,低声说:“我答应你。”
她似乎并不在乎醉死过去之人能不能听见。
但韩重光听见了,如聆仙音。
花垂衣并不了解他,若是换了他朝堂上那些老对手来便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目标的人。
他只会使出更多、更隐蔽的手段达成目的。
感情之事无从勉强,不该谋算。
但他只是有耐心等。
秋姑娘与别人定好的婚约也能告吹,垂衣姑娘只是拒绝他,却并没有心上人,他如何不能争取?
出海泛舟,把臂同游,回来后他怎么也该从可有可无的韩大人变成颇有交情的朋友了。
他唇边不由得露出微笑。
醉眼迷蒙中,看见她离去的背影,发间金铃的声响依然那样动听。
酒过三巡,楼下歌舞管弦未断,座中客大多已半醉。
花垂衣饮了几杯酒,眼神却格外清明。
她走在飘扬的轻纱之中,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推门而入,不过片刻便又出来,抚了抚精致的腰带。
下楼时遇到一脸八卦的乐歌,她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不顾乐歌的怪叫与推拒强行塞给她。
“说好永远不收你们钱的,再说了,那韩侍郎出身名门,俸禄又高,有钱得很,怎么还要你替他付账?”
花垂衣诚恳道:“不……他的酒钱你找他要便是,这个是你应得的辛苦费。”
两刻钟后,楼上爆发出一声惨叫。
乐歌一掂袖中的银子,气得跺了跺脚,随即换上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叫人报官去了。
附近正好有巡逻的兵卫,来得极快。
在确认屋中尚且温热的那具尸身竟然是太学祭酒杨惟后,立即下令封锁明月居,同时派人往京兆府与刑部报信。
明月居中的客人不乏高官权贵,哪里肯应,一时间吵吵嚷嚷,从歌舞升平的酒楼变成了闹市。
直到一声温和的问询响起。
“这是在做什么?”
兵卫不耐烦地回头正要训斥,却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看这衣着打扮像是哪家的名门公子,怒气下意识收敛几分,正要说话,便被人打断。
方才还态度强硬的掌柜不知何时奔了过来,哭哭啼啼地撞开他,扯住那年轻公子的衣袖,连声哀嚎:“韩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韩大人?
兵士还未想起这究竟是哪位大人,匆匆赶来的京兆府尹领着一堆衙役已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韩大人。”
乐歌悄悄退后。
韩重光面色平静,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扶起京兆尹,放低了几分声音:“方才我正巧在二楼,听见小二的叫声便过去看了眼,杨惟大人应当是饮酒过多,不慎撞上了屋中的铜枝灯架,失血而亡。”
按理说一个吏部的侍郎,管不到查案头上,但韩重光这么一说,京兆尹便立刻道:“原来只是桩意外,唉,杨大人嗜酒的毛病多年未改,终究害了自己性命,实在令人唏嘘。”
他面上一派情真意切,像是当真为同僚可惜,又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命人将尸身送还杨府,好令他们料理后事,至于这明月居……”
“开门迎客,好端端的遇上此等祸事,倒也无辜。”
“韩大人说得是!说到底也怪杨大人自个儿不小心,怨不得旁人。”
又对衙役吩咐道:“你们几个守住那间屋子,至于楼中客人,一一查验无误后便可自行离去。”
韩重光余光注意到乐歌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不由得微微一笑。
暗飞花杀人何曾需要善后?
她压根没想过遮掩。
她不屑,也不在乎。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韩重光回头看了眼楼上那道大开的房门,转身离去。
*
更漏迢迢,月色隐在云层之后。
遥远的明月居中的喧闹传不到敬王府。
书房之内,关风词放下笔,将奏折递给风闻。
宋悯死了,他在朝中留下的爪牙尚存。
先前他昏迷时朝中有异动之人不少,未必个个都有反心,但总归需要他敲打一二。
看了眼时辰,关风词心知天色已晚,秋沉鸾恐怕已经睡下。
但还是打算去一趟观兰苑。
自打他醒来后,就恨不得将她一直放在眼前,片刻不离,只是这堆杂事实在令人厌烦,怕她待得无趣,才没将人强留在书房。
好不容易处理完,若不能见她一面,始终难以安心。
或许她还未就寝。
关风词又吩咐人准备了宵夜,准备亲自端过去。
哪怕王府之中绝传不出半句流言,可夜间叩门总归不妥,若是为送吃食,自然另当别论。
他迫不及待要往外走,书房外侍卫却忽然隔门通禀。
“世子,神医求见。”
关风词微微皱眉,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