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楼追问:“要是消息未能及时传递呢?又如何确保禁军和骁骑营不会有人叛变?”
日色欲尽,今日未试的药只剩下最后一株,按照虚丹的吩咐煎水送服。
秋沉鸾不紧不慢地将药喝完,接过晋楼递来的白水漱去口中涩意,才抬眼看他。
他神色紧张,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她的脸。
或许是担心她,或许是在等她的答案。
秋沉鸾无所谓地笑笑。
“你担心得没错,所以我留下了垂衣,和你四哥的令牌,必要之时,她会便宜行事。”
晋楼顿时哑然。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年岁渐长,身份不明,在敬王府住着,非主非客。
他之所以答应与那些人做交易,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可这真的是他的机会吗?
四哥昏迷,但中州内外局势仍在他掌控,秋姐姐也始终与他一心。
权势也好,她也好,都不是他能沾染的。
小炉上的茶水已经沸腾,火光跳跃之中,晋楼再度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虚丹也救不了四哥呢?”
若是四哥当真再也醒不过来,你会面对些什么?
到那时局面还能由你控制吗?
你——还能替他守住一座无主的王府吗?
秋沉鸾轻描淡写:“那我就让人给他打一副好棺材,送他下葬,灵前为他上三炷香。”
晋楼:“然后呢?”
“然后回宜川继续做我的秋二小姐啊。”
走之前再去三台寺尝尝斋饭,妙云观拜拜三清,南狮子巷吃一碗鱼肉云吞。
顶多梦里,将那个失约的骗子臭骂一顿。
晋楼盯着她裙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想伸手为她拂去,却终究没有动作。
出京这一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旁人察觉行踪,他们乔装打扮低调行事,护卫都跟在暗中,明面上同行的只有他们二人。
这数日来,秋沉鸾并不常在他面前提起关风词,也总是平静从容,看不出丝毫担忧。
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永远无法被她看在眼中。
她与四哥之间,从来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可能。
可自从心中暗自种下一缕情思起,明知不可得却辗转不去的心思就鬼一般缠着他,挥之不去,长久下来,织成不可言说的千千网结,困住他的心。
说求求不得。
说放放不下。
以至于对四哥的愧疚反而排到了后面——他毕竟只是暗自倾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晋楼正暗自神伤,一道冷硬的女声突然插入:“你们俩还没说完?太阳都落山了怎么还不生火做饭?”
二人刚到白云观吃的第一顿饭是虚丹做的,只吃了一顿,秋沉鸾便主动提出接过做饭的活儿。
可惜她的厨艺在现代勉强能喂饱自己,要说色香味,那是三样俱缺,比起虚丹也只好了一点点。
于是做饭大任最后落到了晋楼头上,他跟随太傅隐居多年,亦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此刻晋楼自觉站起:“我这就去,若有不适立刻叫我。”后半句是对秋沉鸾说的,见她点了头他才匆匆往厨房去了。
晚饭照旧是三菜一汤,虚丹吃饭时不言不语,动作却极快。
秋沉鸾好笑道:“先前见道长身形削瘦,我还以为是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看来是我误解。”
她目光扫过面前干干净净的盘子,语气揶揄。
虚丹对晋楼很瞧不上,对他的厨艺却十分赏脸,此刻酒足饭饱,神态都放松了不少,终于有了几分闲话的心思,搁下筷子道:“还算这小子有几分用处,不过谁说我是修道之人?”
秋沉鸾与晋楼闻言皆有几分诧异。
秋沉鸾:“此处不是白石山上白石观?”
虚丹点头:“是啊,上一任观主缺钱就把它卖给我了,现在是我的私宅。”
晋楼:“你身上穿的不是道袍?”
虚丹低头看了一眼:“哦,我见那观主穿起道袍来仙风道骨还挺像回事的,花里胡哨的衣裳没有高人气度,所以每年都去山下镇上做几套道袍。”
二人无言片刻。
“是我们先入为主了,那往后,还是称尊驾一声神医为好。”
虚丹直视着她,目光犀利:“不必卖乖讨巧,我可不是荀纹,这几日只是让你适应一二,明日起,你看见我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翌日,二人便知道虚丹所言不假。
今日的药是虚丹按照古方所载亲自煎成。
一碗药饮尽,不过片刻,秋沉鸾头上便沁出冷汗。
她眉头死死皱起,下意识伸手去抓桌椅,一道手臂率先横过来供她抓住。
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谁,也听不见耳旁的话。
只知道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撑裂,仿佛无数只虫蚁围绕着她啃噬,脑海中清醒的意识逐渐远去,只剩下生不如死的痛楚。
恍然之间,脑海中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恩爱两绝,再不复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王府中,昏迷许久的关风词仍陷于一场又一场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