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野起初只是负手静听,神色淡漠。渐渐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案上,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因专注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熠熠生辉的脸庞。他眸底深处的冰封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冰雪消融,漾开层层难以置信的波澜。听到精妙处,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某处关隘,若有所思。
“……若能在此基础上,选拔那些真正熟知当地水文民情的实干官员负责督造,建立章程,于冬季农闲时巡视堤防,春季化冻后组织民力有针对性地修补加固,或可事半功倍,形成长效。”江晴敏终于将脑海中能想到的要点大致说完,微微喘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太急、太……超纲了。她有些不安地垂下眼眸。
书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崔承野久久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欣赏,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智慧与远见所击中的悸动。他从未想过,一个深闺女子,不,一个在庄子上看似怯懦求存的庶女,胸中竟藏着如此沟壑!这已远远超出了“海外古籍”或“听老农货郎所言”所能解释的范畴!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强烈的惋惜——如此见识,奈何身为女儿身!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这些……你是从何得知?”他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那是对未知渊源的探寻,也是对眼前人更深的好奇。
江晴敏心下一凛,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她维持着垂眸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民女……幼时在庄子上,确实常听经验丰富的老农、走南闯北的货郎提及各地风物水文,自己又……又喜翻阅些杂书野史,胡乱琢磨,东拼西凑……让世子见笑了。”她不敢抬头,生怕泄露眼底的心虚。
崔承野知她未尽实话,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他此刻心潮澎湃,她的献策如同在他困顿僵持的迷局中,劈开了一道耀眼夺目的亮光,许多与他想法不谋而合,更有许多连他都觉得眼前一亮、茅塞顿开之处!他强压下追问的冲动,目光落在她方才交给崔铭的那叠练字纸上,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实在不堪入目的字迹,眉头不由蹙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对比:“见解不凡,字却实在……不堪入目。”他心中暗忖,这般惊世骇俗的策论,若以此等字迹呈上,岂非明珠蒙尘?
江晴敏脸颊微热,无地自容。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初刻过来,”他放下那叠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的决断,“我亲自教你写字。将你方才所言这些治水之策,逐一详细整理、记录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晴敏的生活陡然变得规律而充实。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仔细准备好前一日的“作业”——那些由她口述、经崔承野修改润色后,再由她努力誊写的治水策论片段,以及他布置的临帖功课。
辰时初刻,她准时出现在书房外间。崔承野似乎也调整了作息,总在她到达时已端坐案后。他并未让她再机械地描红,而是铺开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然后执笔,为她示范基本笔画的起承转合,运笔的力道与韵律。
“腕要平,力要匀,心要静。”他有时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清冷的气息伴随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凛冽的松柏之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他的手并未直接触碰她执笔的手,只是虚悬在侧,精准地指出她握笔姿势的偏差或某一道笔画运力的不足。“这一撇,需有锋芒,而非绵软无力。”
江晴敏屏息凝神,努力收敛所有杂念,全心沉浸在那横平竖直、撇捺勾挑的世界里。他的字铁画银钩,峭拔冷峻,风骨嶙峋,一如他本人。她写出的字虽依旧稚嫩,歪斜难免,却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浮躁,开始有了初步的骨架与形态。而在练字的间隙,更多的是思维的碰撞。她会根据自己的记忆和理解,详细阐述某项水利工程的原理,他则结合大景朝的实际情况、物力财力、民情官场,提出种种现实中的难题与可能的变通之法。两人时而争论,时而共鸣,思想的火花在寂静的书房中不断迸溅。他愈发惊叹于她思维的缜密、前瞻与那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洞察力;她则愈发折服于他举一反三的睿智、对国情民瘼的深刻把握以及那份立足于现实的稳健与远见。
这份凝聚了两人无数心血、汗水与智慧的《水利疏议》,终于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完成了最后的修订与誊写。崔承野将其郑重地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递交给早已候在门外的崔铭,命其以最快速度递送入宫。
望着崔铭离去的背影,崔承野负手立于窗前,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