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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史同休战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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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天也是一年比一年冷,今年的太湖都结冰半个月了,船没有办法行驶,马车牛车渐渐多了起来。

徐家的园子外头,停了几辆牛车。

几口天井在簌簌落雪,整个屋子都散发着湿冷的老旧木头味。

仆人排着队往厅堂送去上乘的无烟香木炭。

“徐公。”一位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文人,瘦条条站在那位挑衅过明湘的草书大家身前。

徐公年过六十,两鬓斑白:“侯生,那对太原来的夫妻……”

“已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呢。”侯生不自觉奸笑着,“这明湘对她丈夫,是极其的维护。老师只是说赵暄真草莽,假文士,她就跳脚了。”

徐公冷笑:“倒是恩爱,少年夫妻真是令人羡慕。”

侯生赶忙讨巧道:“我看不见得,倘若是真恩爱,为何不全了礼数完婚?我同太原来的人打听过,他们两个中秋出城,这,这不就是私奔!”

徐公的儿子徐仲瑜插一嘴:“恐怕都没有去官府递交婚书作为凭证,户籍都不在一册上。”

侯生推断:“他们离开太原之年,朝廷还没有登记婚书的流程,这两人便是手眼通天,官府也出不了这份凭证。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我要看看野鸳鸯能怎么自证清白!”

“出了远门,多年未归,想来也是没有补办的。”徐公也这么想,他还记得自己差点到手的一个歌女,“当时歌女返籍的事,可是他赵暄一手促成的,要是把他和明湘私奔的事暴露出去,看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世人。”

侯生又说:“我还听说,赵府尹丧期,赵如晦也不曾回过太原奔丧。”

徐仲瑜:“那可是他亲大伯!”

“正是!”侯生宛若拿住了赵暄的死穴,趾高气昂地握拳。

徐公大为畅快:“真是老天助我,赵暄斗倒了蒋威胜,害得我这几年经营布局的西洋生意一夜落空,如今我也有了足以毁他名声的把柄,此仇不报非君子。”

侯生应和:“他们一家子在江南的声望很快便要跌落谷底,到时候……嘿嘿!还不得灰溜溜滚回太原去,把江南还给我们。”

“江南是我们江南人的江南,岂由得外人横插一手?仲瑜,把那夫妻俩的事拿去写几篇文章,从我们的书院印刷发表,打他个措手不及。”徐公已经迫不及待了。

徐仲瑜也跃跃欲试:“是,我这就去。”

徐公还有念念不忘的:“长鲸楼……”

“西洋船还没来,我们还有时间把港口抢回来!”侯生宽慰他。

徐公当机立断:“这事宜早不宜迟,除了文章,茶楼就是那等混杂之地,也要散播他们不孝不德的伪君子行径。”

等到流言四起,众口铄金,便可叫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侯生深深鞠一躬:“学生马上去办!”

他正要走。

“徐公!”管家小跑进来,呈上手里的东西,“赵暄递上拜贴。”

“看看!”侯生的贼眼晃动,“他慌了!”

徐公大喜,把拜贴展开细读,不可否认这拜贴上的行书很是灵秀跳跃,活于纸面。

侯生撇嘴道:“真是小家子气的字。”

“赵如晦明日午后过来替他妻子来向我道歉请罪,你现在去帮我给书院的几位大儒去份帖,明日午后来我府上看出好戏。”徐公恨不得马上就到明日的午后。

管家抱拳:“明白!”

得知赵暄明日的行程,明湘耷拉下脸:“我不需要道歉。”

雪风吹得她两侧脸颊发红,冷冽寒天也么有降下她肚里的火气。

赵暄正色道:“江南旧系与北方那几家一样,一时半刻很难压得下去,只怕他们缓过来之后还会对你不利。手文人的手笔……”

明湘是绝不可能对他们低头的:“我怕个屁,他们能写,我不能写?”

“我觉得一码事归一码事,那老头骂我假文士,你生气,说明他骂对了点;同样你咒骂他一个老头去死,那老头气得很,正说明你也骂对了点。”赵暄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轻声说,“至于内容是不是对的,已经无关紧要。”

明湘冷脸问:“那你觉得什么紧要?”

“自然是辱骂他人过后的转圜手段最紧要,”赵暄盯着她,不错过她任何一刻变动的脸色,“这个年代并非人人平等,权贵至高无上,但他们要负责维持地方秩序。为什么江南百姓对我们火并蒋威胜的反应平平淡淡?正是因为他把百姓的海港占为己有,他为内斗勾结倭寇,他没有为江南秩序负过责。”

他说:“而文人世家的责任,就是维护道德秩序,传承经典智慧,以及践行君子之风。”

“难道他们那种人也叫君子吗?”明湘皱眉。

赵暄:“他们当然不是君子,但我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小人,对不对?”

明湘梗住脖子,抱住胳膊,把脸转向一边:“我骂小人去死,难道我也算小人?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赵暄给她添了一杯菊花茶,指望能降一降她的火气:“你名声在外,旬报又挤掉了很多人的生意,公开许多昂贵的私家藏书,让一些世家一夜掉价——想要对付你我的人能从江南排到塞北。如果徐氏这招对你有效,我们以后就会日复一日陷在这种舆论的泥潭里。想一下,你办旬报让人们提高理性,各抒己见,不要吵架,结果你自己和人人身攻击大吵起来,以后我们说话,谁还信呢?”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狗咬了我,我不能咬回去。”明湘深深的吸一口气,“可我就是气不过,这狗把我咬疼了,肯定要把他打死的。”

在这件事情里面,赵暄是被明湘牺牲了一时声誉维护的人,他怎么会不动容。

可明湘此时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一步步落入对方的圈套直至身败名裂,想要让她悬崖勒马,还是另辟蹊径。

“总之,你不要再生气了。”赵暄双手捧住她的脸蛋,使劲地揉搓,“气了别人也气了自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骂过了他,也把我这口气出了。既然出过了气,我们是不是要想想后面怎么做了?”

明湘噘着嘴任由他揉圆搓扁,这样搓一搓,气的确没有那么盛了,渐渐恢复理智,想起了赵暄也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你说跟他道歉,那么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赵暄:“公平起见,首先他也得给我们道歉。”

“就是!”明湘很赞同,“先撩者贱,我要他先跟我道歉!其次呢?”

赵暄笑说:“让他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上去。”

明湘现在没有什么思路,但她相信赵暄不会让他失望的,她按住赵暄的肩膀:“去吧!帮我把这口气争回来。”

见她不再囿于气恼的垃圾情绪里,赵暄安心地笑起来:“不辱使命。”

在江南这个地方,台面上公然诅咒一位老人家去死是不应该的,真正利益受损的人只会是明湘。

见到了徐公,又见当场还有徐氏书院的一些学者,赵暄神色如常,晚辈的姿态做得很足。

道歉可以,赵暄说:“在此之前,也请您的长子代您向我和明湘道一个歉。”

徐公大怒:“什么?!我儿子年长你二十多,也算你的长辈,岂有此理。”

赵暄说:“徐公的长子一事无成,空有年纪不足以做我的长辈,由他代父致歉,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礼尚往来,我也会代我的夫人向徐公你老人家道歉。”

“我孙子与你平辈。”徐公又强调。

赵暄眼皮都不抬:“名不见经传之人,更不配了。”

徐公儿孙连遭羞辱,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休要得寸进尺,羞辱我家世。”

赵暄像个客服一样平平说道:“说的都是实话,何来羞辱之论?是因为徐公曾经说我赵氏一族出身草莽也是出于羞辱之意吗?这也是事实而已,同为草莽家族,某不知赵氏贱在何处?也不知,徐公攀附的蒋威胜之流,又贵在哪里?”

那书院的几位学者宽袍大袖挥舞着:“庶子无礼!”

“无论是先帝与太后,还是洛阳乔公,都不曾指摘过鄙人的礼数。”赵暄挑着眉向侧方睨去,却依旧不给他们一个正眼,“到底是江南底蕴厚足,也不知传的什么经典……”

啊!

几个老学者在心里大叫。

不好!这后生仔是冲着他们的藏书来的!

明湘在家里呆不住,悠悠荡荡最后去了旬报的印刷厂。

她对着孙老板等人大吐苦水。

孙老板如今也有自己的人脉,消息灵通:“不要怕,姓徐的老东西以前手脚也不干净,已经有读书人写文章要曝光他为抢张旭真迹而囚禁书生一家的隐事,我下一期就要发出来了。”

明湘叹为观止:“这老匹夫。”

孙老板:“所以啊,多行不义必自毙,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人只手遮天的时候了,老板,你别担心,我们会替你们说话的。”

从徐氏为她编织的舆论罗网中跳脱出来,她豁然开朗,赵暄说得对,和这种人置气是有些得不偿失,真是险些毁了自己,给对方送战绩。

“早些发!”明湘说,“也不知这位揭秘的书生有没有去衙门告过徐氏的状,告过的话,我就去衙门走一趟,拿官府文书证据刊印在文章后面佐证;如果没有,我出钱出力,帮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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