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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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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会心一笑,不再多言,转而说起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邱莹莹也顺着她的话闲聊,心中那份因山东消息而起的焦灼,却因这番暗含机锋的对话,稍稍安定了几分。看来,陛下与卫傅葛并未被表面的“暴病”、“失火”所迷惑,反而更加警惕。而那个公治野……倒真是个心思灵透、懂得顺势而为的。他那些“疑问”与“提醒”,或许已在无意中,为父亲、为她,挡开了一枝冷箭。

送走周氏,邱莹莹独坐沉思。公治野……这个名字再次清晰地印入脑海。此人,或许比她原先以为的,更有价值。

中书省·无声的较量

公治野对自己已成为皇后与卫阁老之间微妙传递的“媒介”毫不知情。他依旧每日埋首文牍,只是更加敏锐地留意着所有可能与山东、与新政、乃至与邱参政相关的信息。

这日,他奉命协助整理一批即将发往各地的例行诏令。其中有一道,是陛下批复山东布政使司关于“鼓励农桑、兴修水利”的请旨奏章,言语嘉勉,并准其所请,拨付部分钱粮。这看似寻常的政事文书,公治野却看了又看。陛下在此时特意批复、嘉奖山东的农桑水利,是否意在向朝野传递明确信号——陛下肯定并支持邱明远在山东的施政,新政不会因“微词”或“意外”而动摇?

他正凝神思索,诰敕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白皙、眼神略带矜傲的中年官员,在几名中书省属吏的陪同下,昂然而入。来人正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高文焕。此人出身江南望族,素有清流之名,但亦以言辞犀利、好论时政著称,与朝中一些对“新政”持保留态度的官员过从甚密。

“周郎中可在?”高文焕目光扫过房内,最后落在闻声起身的周郎中身上,语气不算客气,“本官奉左都御史之命,前来调阅近三个月所有关于山东钱粮、刑名、官员考功的文书副本,尤其是涉及济南、兖州、东昌三府者。请即刻备齐,本官要带走详查。”

都察院要调阅山东文书?而且点名近三个月、三府之地?公治野心下一沉。都察院有监察百官、稽核案卷之权,但如此明确、集中地调阅一省特定地区的近期文书,绝非寻常。联想到山东近日的“暴病”、“失火”,以及朝中可能存在的暗流,高文焕此举,恐怕来者不善。是要“例行监察”,还是想从中寻找“破绽”,为某些人开脱,或为攻击邱明远搜集“材料”?

周郎中显然也感到意外,忙拱手道:“高御史,调阅文书自无不可。只是近三月山东文书数量颇巨,且分散于各房,一时恐难备齐。不若下官令人先行整理目录,高御史按目录勾选,再行调取,如何?”

“不必了。”高文焕一摆手,语气有些不耐,“案情紧急,岂容拖延?本官就在此等着,你即刻命人去取。所有相关文书,一件不漏!若有不全,或是有人故意隐匿……”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房内众人,意有所指,“休怪本官参你们中书省一个‘稽延公事、徇私回护’之罪!”

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的指控。周郎中脸色变了变,知道推脱不过,只得吩咐属吏分头去各房调取文书。公治野站在自己的书案后,垂眸敛目,心中念头急转。高文焕如此急切,甚至不惜以言威逼,所图定然不小。那些文书中,有他整理过的关于仓廪损耗的摘要副本,有各地寻常钱粮奏报,也有可能有冯保离京前,卫阁老特意交代归档的某些密函抄本。若被高文焕这等别有用心之人看去,加以曲解、断章取义,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绝不能让这些原始文书,尤其是那些摘要,轻易落入高文焕之手!至少,不能让他看到最核心、指向最明确的部分。

眼看属吏们已开始搬动文书,公治野脑中灵光一闪,上前一步,对周郎中躬身道:“周大人,高御史要调阅文书,下官记得,近三月山东文书,尤以济南府仓廪、漕运相关最为繁复。前些日子,因卫阁老交代梳理旧账,下官曾将其中部分紧要数据与疑点,单独摘录、比对,制成简表明细,或可便于高御史快速查阅要点。不若……先将下官整理的这些摘要呈上,高御史若觉有必要,再调阅原始文书细核?如此,既全了高御史公务,也免得搬动浩繁,徒费人力。”

他话说得极为得体,既点出摘要是“卫阁老交代”所为,赋予其正当性与重要性,又以“便于查阅”、“节省人力”为由,合情合理。周郎中正愁如何应对高文焕的咄咄逼人,闻言立刻点头:“公治主事所言甚是。高御史,您看……”

高文焕眯起眼睛,打量了公治野一眼。这个年轻主事,他略有耳闻,似乎因文书功夫不错,得了卫傅葛两句夸奖。此刻提出以摘要替代原始文书,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哼了一声:“既有摘要,自然更好。不过,摘要需详实,不得有遗漏隐瞒。若有不清不实之处,本官还是要看原文的。”

“下官明白。”公治野应下,转身快步走到自己存放文书的书架前。他心中已有计较。那些最为关键、指向仓廪舞弊核心的摘要,绝不可交出。但他可以拿出一份经过“修饰”的版本——保留大部分真实的异常数据,但在关联分析、疑点指向、人物关系等方面,进行模糊化处理,增加一些无关痛痒的干扰信息,同时,将摘要的格式弄得更加庞杂、琐碎一些。

他迅速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他前几日“以备不时之需”而额外整理、内容相对“安全”的摘要副本,又快速在其中几页添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和疑问。然后,他捧着这份厚厚一沓、字迹密密麻麻的摘要,回到高文焕面前,双手呈上:“高御史,此乃下官整理的近三月山东(尤其是三府)钱粮、仓廪、漕运相关文书摘要,共四十七页。其中数据皆引自原始奏报,疑点与备注为下官整理时所加,仅供参考。”

高文焕接过,随手翻了翻。只见纸张上满是表格、数字、简短的批注,确实繁杂。他皱了皱眉,耐着性子看了几眼。摘要中确实列出了不少仓廪损耗的异常数据,也提到了一些疑点,但分析多停留在“是否与天气记录相符”、“与邻府比对如何”的层面,涉及具体吏员、关联势力的指向极为模糊,更没有触及“万家”、“朝中”等敏感字眼。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认真但经验不足的文书官员,在就事论事地整理档案。

“就只有这些?”高文焕有些怀疑,“关于官员考成、地方豪绅关联,可有记录?”

“回高御史,”公治野垂首道,“官员考成记录,吏部另有专档。地方豪绅关联,非钱粮文书所能尽载,下官亦不敢妄加揣测。摘要中所列,皆为文书明确记载之数据与下官依据文书逻辑所生疑问。若高御史欲知详情,恐仍需调阅原始奏报及吏部、刑部相关案卷。”

这话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摘要的局限性,又将皮球踢回了“需调阅原始文书”的老路,而原始文书浩如烟海,高文焕一时间根本看不过来。高文焕盯着公治野看了片刻,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却只见一片平静的恭谨。他心中暗恼,却也无计可施。若强行要求调阅所有原始文书,耗时费力不说,也显得自己过于针对,落人口实。

“哼,摘要本官先带走细看。若有需要,自会再来调阅原文。”高文焕将摘要递给随从,又冷冷扫了周郎中和公治野一眼,“望尔等好生办事,莫要行差踏错。”说罢,拂袖而去。

直到高文焕的脚步声远去,诰敕房内的凝滞气氛才稍稍缓解。周郎中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走到公治野身边,低声道:“公治啊,今日多亏你机变。高文焕此人……来者不善啊。你那摘要……”

“周大人放心,”公治野也压低声音,“摘要皆是实据,并无虚言。只是……下官整理时,力求详尽,难免琐碎。高御史若细看,或能省些翻阅原文的工夫。”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暗示摘要“安全”,又点出其“琐碎”,或许会让高文焕看得头疼,从而降低其深究的兴趣。

周郎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眼中的赞赏与放心显而易见。

公治野回到座位,手心已微有湿意。方才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若高文焕坚持要看原始文书,或是对摘要内容穷追猛打,他未必能完全遮掩。好在,暂时应付过去了。

他望向窗外依旧沉闷的天空,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高文焕的出现,意味着朝中的某些势力,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明目张胆地介入山东之事了。这只是第一波试探,后续必有更凌厉的攻击。而他能做的,依然是在这文牍的方寸之地,凭借一点心细与急智,为那远在山东的忠臣、为那深宫之中的明月,勉力抵挡一二。

夜色渐浓,中书省的灯火次第亮起。公治野没有离开,他重新坐回案前,就着灯光,开始将今日高文焕调阅摘要之事,以及自己的应对,以最客观、简练的文字记录下来。不加入任何主观评判,只陈述事实。然后,他将这张纸小心折好,放入一个寻常的信封,封口处以特殊方式做了个极不起眼的标记。

明日,他要找个机会,将这份“记录”,通过绝对可靠的途径,送到该看到的人手中。或许,这份微不足道的记录,能成为卫阁老与陛下判断朝中动向的又一块拼图。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要来了。而这朝堂之上的风雨,似乎也随着山东的波澜,正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而来。

第九十四章青云之志(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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