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宁院判。”
宁杨白顾不上行礼,上前诊脉。脉象滑数,舌苔厚腻,确是积食之象。但细察之下,却又有些不同。
“殿下晚膳用了什么?”他问乳母。
“用了小半碗鸡茸粥,两块豌豆黄,还有……还有和嫔娘娘送来的灶糖,殿下贪嘴,多吃了两块。”乳母战战兢兢道。
灶糖?宁杨白心头一动:“灶糖可还有?”
“有,奴婢收着呢。”挽春忙取来食盒。
宁杨白拈起一块灶糖,仔细嗅了嗅,又掰开一点尝了尝,脸色微变。
“这糖……除了麦芽、芝麻、冰糖,可还加了别的东西?”
挽春茫然:“奴婢不知,是和嫔娘娘亲手做的……”
邱莹莹眸光骤冷:“宁院判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宁杨白谨慎道,“只是这糖中似有极淡的豆腥气,且回味微涩。若臣猜得不错,可能混入了少量未熟透的蚕豆粉。”
“蚕豆粉?”邱莹莹不解。
“是。蚕豆需煮熟透方可食用,若未熟透,其中含有少量毒素,常人食之无碍,但稚子脾胃娇嫩,敏感者可能引起呕吐、腹痛、甚至发热。”宁杨白顿了顿,“殿下症状,与此相符。”
暖阁内一片死寂。和嫔送来的灶糖有问题?是疏忽,还是……
邱莹莹面沉如水:“挽春,立刻将剩下的灶糖封存,不许任何人碰。传本宫懿旨,召和嫔即刻过来。另外,今日经手灶糖的所有宫人,一律看管起来。”
“是!”挽春领命而去。
宁杨白开了方子,以绿豆、甘草煎汤,清热解毒,又施以推拿,助稷儿通气消积。一番忙碌,稷儿症状渐缓,沉沉睡去。
“宁院判,”邱莹莹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暖阁内,声音压得极低,“依你之见,和嫔是疏忽,还是……”
宁杨白沉默片刻,道:“臣不敢妄揣。蚕豆未熟透,其味微涩,常人不易察觉。若真是疏忽,也是不该。但……”他抬眼,看向邱莹莹,“娘娘可还记得妮庶人药案中,那些去向不明的药材?”
邱莹莹瞳孔微缩:“你是说,有人借和嫔之手……”
“臣只是猜测。”宁杨白垂眸,“和嫔娘娘性情温婉,与人为善,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妄下结论。或许真是巧合也未可知。”
巧合?邱莹莹心中冷笑。这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巧合。和嫔早不送晚不送,偏在小年这日送来亲手做的灶糖。稷儿偏又贪嘴多吃了两块。若非宁杨白心细,察觉那一点豆腥气,谁会想到灶糖有问题?只会当是寻常积食。
“本宫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今夜之事,有劳宁院判。还望宁院判……”
“臣明白。”宁杨白接口,“今夜臣只是奉召为殿下诊治积食,其余一概不知。”
邱莹莹深深看他一眼:“你退下吧。今日辛苦,本宫会记着。”
宁杨白躬身退出。走出坤宁宫时,雪已停了,月华如练,照得雪地一片清辉。他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灯火,心中沉甸甸的。
蚕豆未熟……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是谁在背后操纵和嫔?目标真的是太子,还是……借太子之事,一石二鸟,既打击皇后,又除掉和嫔?
他不敢再想。这宫中的水,太深了。
坤宁宫·同一夜
和嫔很快被“请”了来。她显然已从宫人处得知太子不适,面色苍白,进殿便跪下了:“臣妾有罪!臣妾不知那灶糖……臣妾真的不知啊!”
邱莹莹端坐凤榻,静静看着她:“妹妹起来说话。本宫并未怪你。”
和嫔却不敢起,泪如雨下:“那灶糖是臣妾亲手所做,食材是内务府按份例发的,臣妾只是按寻常做法加了麦芽、芝麻、冰糖,绝无其他!娘娘明鉴,臣妾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害太子殿下啊!”
“本宫知道。”邱莹莹语气缓和了些,“太医说了,许是蚕豆未熟透所致,未必是有人故意。妹妹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和嫔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
“妹妹做糖时,可有旁人帮手?”邱莹莹问。
“只有臣妾的贴身宫女春杏,帮着烧火、递东西。”和嫔抽泣道,“春杏跟了臣妾八年,忠心耿耿,断不会做这等事。”
“食材呢?可都检查过?”
“都是内务府送来的,臣妾……臣妾并未细查。”和嫔越说声音越小,“臣妾想着,内务府的东西,总不会错的……”
邱莹莹与挽春交换了一个眼色。内务府……又是内务府。妮项棠案的药材是从太医院流出,这次灶糖的食材又是内务府经手。这两处,可都是宫中的要害部门。
“本宫知道了。”邱莹莹温声道,“妹妹先回去歇着吧。此事本宫会查清,还妹妹一个清白。”
和嫔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她一走,邱莹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挽春,去查内务府经手这批食材的所有人,尤其是蚕豆的来源、储存、分发,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另外,春禧殿(妮项棠旧居)封宫后,那些宫人都发配去了哪里?可有与内务府往来密切的?”
“是!”挽春领命,却又犹豫,“娘娘,若真是内务府有人做手脚,那……”
“那这宫里,就真该好好清理清理了。”邱莹莹语气冰冷。
夜已深,雪又悄悄下了起来。邱莹莹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稷儿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心中后怕不已。
今日若非宁杨白……后果不堪设想。
宁杨白……
她眼前浮现出他专注诊脉的侧脸,他察觉豆腥气时微蹙的眉头,他谨慎却坚定的判断。这个人,一次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却又一次次被她推远。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
宁宅·除夕
除夕夜,宫中赐宴。宁杨白作为新任院判,也在受邀之列。宴席设在保和殿,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皇帝与皇后高坐御案,接受百官朝贺。
宁杨白坐在末席,低头饮酒,尽量降低存在感。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皇后今夜盛装,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明黄礼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笑,与皇帝低语,接受命妇敬酒,一切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有宁杨白看得出,她笑容下的疲惫,她偶尔失神时眼底掠过的忧色。太子之事,内务府之查,前朝父亲的压力……千斤重担,都压在她肩上。
宴至中途,皇帝忽道:“今岁雪大,瑞雪兆丰年。朕心甚慰。皇后操持宫务,抚育太子,功不可没。来,朕敬皇后一杯。”
邱莹莹举杯:“臣妾不敢当,皆赖陛下洪福。”
帝后对饮,群臣山呼万岁。宁杨白随众举杯,酒入喉,却品不出滋味。
宴散时,已近子时。宁杨白随着人流退出保和殿,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宫灯在雪光中晕开暖黄的光晕,宫道两旁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得很慢,刻意落在人群后面。转过一道宫墙,忽见前方檐下立着一人,披着大红羽缎斗篷,静静望着落雪。竟是皇后邱莹莹,身边只跟着挽春一人。
宁杨白脚步一顿,进退两难。正欲转身避开,邱莹莹已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雪落无声。
“宁院判。”她先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臣参见娘娘。”宁杨白躬身行礼。
“免礼。”邱莹莹走近几步,雪光映着她的脸,眉眼清晰,“今日除夕,宁院判怎未早些出宫与家人团聚?”
“臣……臣家中只一老仆,并无亲眷。”宁杨白低声道,“且宫中赐宴,臣不敢早退。”
邱莹莹默然片刻:“是本宫疏忽了。宁院判孤身一人在京,年节里难免冷清。”
“臣习惯了。”宁杨白抬头,目光落在她肩头飘落的雪花,“夜深雪大,娘娘凤体为重,还是早些回宫吧。”
邱莹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雪越下越大,落在他青色官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身姿挺拔如竹,立在雪中,眉眼清俊,眼神却如这雪夜般寂寥。
“太子的事,多谢你。”她忽然道,声音很轻。
宁杨白心头一震:“臣分内之事。”
“本宫知道。”邱莹莹移开目光,望向漫天飞雪,“这宫里,真心为稷儿着想的,不多。”
这话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宁杨白不知该如何接,只垂首站着。
“宁院判,”她又唤他,这次声音更低,“你很好。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你明白吗?”
宁杨白喉结滚动,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滴。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她是皇后,他是臣子,云泥之别,天堑难越。
“臣明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
邱莹莹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疚,有无奈,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然后她转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渐行渐远。
“起驾回宫。”挽春的声音传来。
宁杨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久久未动。雪落满肩,他也浑然不觉。
“宁大人,雪大了,回吧。”不知何时,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过来,小心翼翼道。
宁杨白回过神,点点头,转身走向宫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宫门外,老仆提着灯笼在等。见他出来,忙上前撑伞:“大人怎么才出来?宴席早散了。”
“嗯。”宁杨白应了一声,坐上马车。
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掀开车帘,回望重重宫阙。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同她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今夜这一面,或许是她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回应。一句“多谢”,一句“你很好”,已是她身为皇后,能说出的最逾矩的话。
而他,只能回以“臣明白”。
马车驶离皇城,驶入寂静的街巷。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宁杨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立在雪中的身影,肩头落满雪花,眼神寂寥如这寒夜。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与她,终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宫墙。墙内是她的责任与枷锁,墙外是他的守望与寂寥。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
这一夜,有人守岁团圆,有人孤灯只影。而深宫之中,新一轮的暗涌,已在雪下悄然滋生。
年关将至,春暖花开似乎还很遥远。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