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不是能钻地跑出来，这信根本传不出来。
“加茂家做得太过火了，我们禅院肯定是看不下去的。”禅院梅见月不着痕迹退了一步，免得被那人哗啦啦的眼泪弄脏衣服，安慰道。
将人哄走，禅院梅见月唇角的笑容消失不见，身后的一众隶属‘炳’的术师没人敢开口说话。
“走吧，天气不错，风雪来临前，给协会换个新面貌。”
*
加茂野风会对协会出手并不是临时起意。
这些年，加茂家的势力在他的手上扩张很快，更甚于加茂宪伦出事之前。
而支撑着他一直走下来的是——仇恨。
他恨自己未曾见过面的父亲。
那个男人玩弄他母亲后，将母子俩抛弃。他被认回加茂家后查过，男人只是分支的庶子，早就死在某次与咒灵的战斗中，也早早就娶了妻子，根本没打算接他母亲回去！
他恨加茂家。
刚被接回加茂时，他没有得到这些血缘上的亲人关怀，反而充斥着算计和冷漠。多少次他差点死在嫉妒他天赋的同族的暗算中，又一步一步自己爬了回来，最终将那些人全部杀掉。
他恨咒术协会。
那群老头子看他的目光令人极为不适，轻视他，甚至厌恶他。在他掌权加茂家后，故意给他使绊子，暗地里削弱加茂家的势力。
这些年他回忆过往，牢记于心，自虐般反复品味，越是刺伤自己，越是能让他生出更多的力量，是仇恨推着他走到今天。
比如现在——
他低下头。
三个脆骨头已经倒下两个，趴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唯一个还能正常呼吸的跪着一动不敢动。
以往看不起他的人，被他踩在脚下叫都不敢叫，还要绞尽脑汁捧着他、顺着他、哄他开心，用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强大确实令人着迷。
门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扑通跪下，“大人！禅院家带人打上来了！”
加茂野风懒懒踹开脚下的窝囊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来得正好！都不用我动手，自己送上门了。”
他讨厌禅院梅见月，众人皆知。不仅因为禅院梅见月与他针锋相对的态度，还因为那张望之便生恶的脸。
那张脸一遍又一遍提醒他那段失败的过去！
“哟，我来得好像有点晚了。”禅院梅见月摇着扇子施施然踏入室内，眼睛一扫地上的三个老头，面露惋惜。
可从他平淡的语调中，还真看不出他有任何可惜的意味。
唯一还能动的老头看见他如同看见救星，呼喊着想要爬过去：“禅院君，快救我！”
加茂野风眼睛一眯，抬手一道血刃便往他脑袋削去。
聒噪。
攻击打空了。
禅院梅见月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将老头子提在手中，轻飘飘用折扇挡去加茂野风的攻击，苦恼道：“怎么说也要给我一个活口吧？大人可是说了不能让他们死光呢。大人帮了你那么多，你也别给大人增加麻烦。”
加茂野风心下重重一跳，猛地看向他，愕然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大人？！”
禅院梅见月将幸存的老头交给身后的炳，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面上带上几分熟稔，“才过多久，你就忘记大人了？哦也对，对于人类来说，三十多年是有些久，所以你老糊涂了？”
下一秒，他站的地方轰得一下炸开。
“干嘛生气啊？我这么说你不高兴了？年纪大了，小心气到中风哦。”
无论是多强的攻击，都能被他手中的折扇轻松化解。
如果有神篱神宫的人在场，定能认出他手中那把不凡的折扇属于前任宫司。当初能挡下鬼化后的红谷攻击，今天自然能拦住血刃。
加茂野风从他话语中听到如同重锤的情报，胸腔中情绪翻涌，复杂到他自己都辨认不明白。一时间失了理智，只凭本能行动，只想让眼前这人闭嘴。
没死？！怎么可能？！
那座岛屿可是他亲眼看着沉没，几乎无人生还，在协会里已经盖棺论定的结果......
一直以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可他宁愿蒙蔽自己，也不愿意相信那人可能还活着！
只有那人死了，他才能忘记那段被利用的屈辱往事。
他最恨的其实是那个女人！
曾几何时，他用崇拜敬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其中甚至夹杂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是那人拉他出了贫民窟，一手教导他咒术，甚至多次挽救他于危难之中。
从贫民窟那个吃人的地方长大，加茂野风学会了不择手段。在一次又一次挨打的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离开，一定要获得权利，站在那些人难以企及的位置，再狠狠地踩断他们的手脚。
但留在那人身边的日子太过顺遂，被庇佑的感觉实在令人上瘾，他差点生出不该有的懦弱心思。
结果，他被劈头盖脸的现实打击，被血淋淋的教训和比刀锋还要锐利的话语刺伤，他终于学会，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他想要忘记，唯独只想将这段过往掩埋。但那双带着嘲讽的眼睛，那句‘我厌恶至极’，日日夜夜，如同梦魇，一直纠缠他到现在！
他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被放弃。
没错，他是被放弃了。那人用完之把他随意丢开......为什么？当时就算就是利用，就算他被打击得心神激荡，他也——
从未想过离开。
可今天，禅院梅见月将过往再一次撕开摆在台面。
“怨不得大人不选择你。”
噩梦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没停，一记一记锤在他心上。
“大人不信任你，因为你实在不听话，大人不需要莽撞会出意外的人。”禅院梅见月看着几句话就失去冷静的加茂野风，唇角拉平。
看着面前的人，就像是在看着另一条他一不小心就可能踏上的路。
他知道红谷为何丢开加茂野风。
其实有别的处理方式，更加温和的不是没有，但加茂野风依然被毫不留情放弃。
红谷需要的是能够掌控的武器，不需要自己的意志，不需要过多的心思和野心，她的身边容不下不安定的因素。
她看人实在准确。
加茂野风在得势后便失了冷静，莽撞踏入陷阱。加茂野风有野心有谋略也有手段，但他最缺少一样东西。
那就是耐心。
“多亏了你，替我铺了路。”禅院梅见月也不喜欢他，刺了几句便厌烦，“这下咒术界都会知道，是你准备发动叛乱，而我是危急时刻的救火的人。”
加茂野风终于明白，时至今日，依然逃不开那人的手，一切的一切又是她的算计！
加茂野风被他激怒，“她在哪里？！这次又计划着什么？！”
禅院梅见月歪头不解，不明白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你为什么要恨大人？大人救你多次，还替你铺平了回加茂家的路。如果那些加茂家的人不死，你怎么会有机会掌权？”
铺平道路？对，权势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在也依然渴望，可......
他不只有恨，还有不甘！
加茂野风怒而冷笑，死死盯着他，“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甚至还不如我，只会摇尾乞怜，装得乖顺！你抱着什么心思？？”
禅院，梅，见月。
把她放进名字里，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见月表情不变，避开凌乱的攻击，攻势一点也没乱，错身而过，折扇点在加茂野风额上，原本被刺激得目眦欲裂的人身形一顿，表情变得空白。
“好险，差点就要下死手。说话真难听，让人生气。”见月声音冷到没有一丝情绪。
曾经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可现在，留在大人身边的——是他啊。
炳的人候在门口不敢打扰，等见月看来才报告：“都控制住了。”
“哦，那老头子呢？”
“活着，要关起来吗？”那人问。
见月抬手，影子中飞出几根绳索，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加茂野风捆住，“不用，他可是协会唯一的幸存者，还有用。”
“那他......”炳的人指向被捆住的加茂野风。
“扔回加茂宅邸。”见月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歪头想了想，“做个样子把加茂家围起来吧，他还有用。”
红谷当年不仅利用加茂野风找到羂索，还在他身体中利用血液下了诅咒，这诅咒会顺着血脉延续下去。
等加茂野风醒来，他会忘记这段记忆，重新在加茂家兢兢业业工作。
有这诅咒在，只要加茂野风血脉不断绝，加茂家就一直在红谷掌控下。
五条家是一颗定时炸弹。五条云行事让人轻易捉摸不透其目的，还是需要加茂家一起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