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刻。”
我妈突然喊我。
我转过头去。
她还是跟过去的很多年遇到棘手事情的时候那样,眼神坚定,丝毫都不带慌张的。
“许刻,跟大公子做事太危险,不能去也可能是好事。”她认真地说:“你还年轻,在职高那几年没白学东西,这半年还学了其他本事,我们是欠唐家,但我们母子一起努力,能为唐家做啥就做啥,慢慢还,总能还完。”
我眼睛很酸。
当年,她被章容容的爸打伤住院,我跪着求遍我们家所有亲戚,能借钱的没两个人,因为他们早知道许世昌好赌,卷钱跑路六亲不认,靠我妈还不出那个钱,全是些穷亲戚也没几个钱能借。
章容容她爸一进去,章家亲戚堵医院要债,我妈被逼着写欠条,我知道我们家欠钱了,欠了很多很多钱,八九岁的我能干啥?每天放学学拾荒的大爷捡矿泉水瓶子捡废铜烂铁去卖,回家洗干净手再给我妈煮饭,把老母鸡下的蛋一个个存起来,隔一天给她蒸一个送去医院。
终于熬到她出院那天。
她出院那天,我就问她,欠章家这么多这么多钱,我们以后咋个办。
那天,她也是这样给我说的。
慢慢还,总能还完。
龚叔别在裤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他听到里边一个女人的声音。
“龚叔,夫人飞法国,让你把许刻送回去集训地,人好好安置。”
那女人的声音,夹杂电流,在房间里回荡。
龚叔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声说:“谢了!谢谢瑶小姐!”
对面没有再回应。
“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夫人留下你了!许刻!”龚叔拍手说着,他显得很替我高兴,还转头看了看我妈。
我妈反而不见得那么高兴,她默默点点头,又从伯娘手里把许无咎抱过来,走向我。
“你再抱抱他吧。”
我重拾希望,兴高采烈逗许无咎。
“儿子!叫爸!”
“b-b-a-ba-”
“他叫了!妈!他叫我了!”
“听到了听到了。”我妈说。
伯娘也笑着说:“这下好了,幸好啊,多亏了龚叔。”
我虽然抱着许无咎,没忘给龚叔鞠躬道谢。
我妈站在旁边,满脸无奈,但还是微微笑了笑,我空出一只手把她拉到我跟前,一手抱许无咎,一手抱住她。
那种绝境逢生的感觉,拥抱家人的温暖,时隔多年,还都清晰地印刻在我记忆深处。
当天,龚叔就安排人把我送回集训地,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人生都是峰回路转。
唯一让我诧异的是我在集训地见到了俩熟人。
光头哥和教我练车的教练。
我惊喜地说:“你们咋过来这边了!”
“给你说还要见!”光头哥用胳膊肘捅我腰,笑嘻嘻朝教练摊手,“咋样,老四,我就说他能成吧,给烟。”
“切。”教练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从裤兜摸了包烟,瞧瞧四周,飞快塞到光头哥手里,再上下打量我,说:“怪了,怪了,大公子咋干的?”
光头哥说:“你莫管他咋干的,来咱三重新认识一下!许刻,这位,你喊声四哥!原先给唐家老太爷开过车的,后来老太爷裁员就把他裁这儿来了,以后你跟他好好学!”
“已经拿了驾照了啊……”我不懂还要学啥。
光头哥和四哥两个人对视一眼,对着我哈哈大笑。
从这天起,我在集训地呆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我知道了光头哥的来历。
他是龚叔的大侄子,不是啥驾校看门的,而是专门负责给唐家培养打手保镖。我刚到集训地那四个多月,他受龚叔嘱托,一直暗中观察照顾,等我要学车了,他正好请假,跑去找四哥耍。
也是这一年多,我知道了我还要学些啥子。
首先,赛车。
我和另外一个已经熟悉四哥咋训练司机的司机储备员,两个人分成两组,在集训地后面模拟道路上,比赛,七八辆车会不定时从某个岔路冲出来围追堵截,我们必须在限定时间里冲出重重障碍,顺利到达终点。
因为另一位在我之前就已经训练两三个月了,对道路的熟悉程度比我强,刚开始我总是输,方向感、应急反应能力、临危判断能力、时间掌握能力,这些都是考较,幸好我学的是汽修,对汽车各方面的性能有充分的了解,渐渐懂得了怎么利用这些适当去钻空子,才没有次次都吃人一嘴飘移扬起的灰尘,十次里慢慢能有个三四次,让对方吸一鼻子我甩出去的尾气。
然后,继续学散打。
在已经学会的基础上,体能训练基础上,又增加新的项目,实况对战。集训地的学员刚开始还是我都认识的熟面孔,后面打着打着,人开始换,教练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光头哥有时候心血来潮还会亲自下场,他一下场所有学员都会大声哀嚎,我亲眼见过人被他打断腿骨,摔趴下去直接昏迷。
随着散打训练强度的增加,坚持到后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没断过胳膊断过腿的,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最怕听到光头哥大喊一声“吃这碗饭哪有不受罪的!受不了就滚!”,所有人越来越卷,我不知道这些人的经历,不知道他们背后的故事,我们都是冷血的机器,热血沸腾的时候全打红了眼。
这里的人不聊天。
一年里,我有一个最深刻的感受。
学校是天堂,未成年前的世界是童话世界。
唐家,是贱命如草芥的这些人的救赎,也是另一个存在于人海中的活地狱。
但还有一点是我们都心照不宣的。
谁,都不想放弃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