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还没说完,对方摆摆手。
“不管干什么的!先过来推酒!”
这个推车上叠装七八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我不认识的外文,胖子让我跟另外一个高个子一起推,叫另外两个个子矮点的男的在边上扶,把酒推到廊子口,再一箱一箱搬下来。
这点事还没有做完,龚叔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了。
走近直接抓住我的手腕,着急忙慌的说:“我正找你,不是叫你到了就去和顺厅等着吗?你咋在这里搬酒?”
周围几个人马上朝他行点头礼,献起殷勤喊“龚叔”。
胖子挤到我边上说:“哎呀不好意思,我看这小伙子壮实,就让他帮忙搭了把手。”
龚叔撇他,说:“没看他没穿工作服吗?”
胖子赶紧说:“抱歉抱歉!这个就是椋姐家的吧?懂了,懂了……”
我也不知道他懂个啥了,但他提到了我妈。
龚叔冷脸,拽着我下廊子,顺着路往房子后面的方向走。
“龚叔,咱去哪?”
“去接大公子。”龚叔从西装马甲口袋里摸怀表,看了看时间,“他快到了。”
我扭头瞧身后那些还在忙的佣人。
“他不走正门吗?”
龚叔“哒”地关上怀表,越走越快。
“先跟我去换衣服!忙完我给你拿地图!你来那边是后门,另外一边才是前门!”
穿上职业灰西装,我见到了唐家庄园的前门。
站在建筑群前再往前看,巨型喷泉周围站满衣着华贵的男女老少,空旷的广场两侧栽竹种花,花岗石路平铺出去十多米远,尽头的铁艺大门往左右敞开,身着黑西装身形挺拔的保镖笔直守成两排。
当迈巴赫62平稳驶入人们的视线,多年后我重新回忆这一天,仍旧能无比清楚地记得那一秒钟。
那一秒钟,寂静的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声笑语,喧闹声震耳欲聋迫不及待流向庄园的大门。
龚叔抓住我,在我耳边大声喊:“快过去!跑快点!你去开车门!”
鼓膜受震,我跑步前进,以最快速度奔向那辆车。
两侧围上来的保镖,给我让出了路。
车停在了喷泉边,我正好赶到,调整呼吸,走到右边后排,戴着白手套的手准确无误拉动车门把手。
按照规矩。
我向前跨出一步,九十度躬身,折起手臂,等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公子撑扶。
有人下了车。
人群倏地一寂。
我垂向地面的目光中,出现一双精致的圆头皮鞋,鞋面很亮,很干净。
“这些陋习,得改。”
清润的少年音,温柔落在我耳中。丝质黑手套裹住那只细长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把手放下,腰挺直,抬起头。”他说。
我照他说的话做了。
等我抬起头,他已往人群的方向走,我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了他的侧颜。
他面带着春风和煦般的微笑,和迎上他的家人们交谈。他长得和夫人很像,瞳孔里的琥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比夫人还漂亮。
我恍然生出来错觉,他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恍惚,恍惚得不知他性别。
他才十六岁,身形高而瘦,燕尾服上别珍珠,矜骄如王孙贵胄。
少年清隽秀逸,比天上的太阳,更耀眼。
喧闹的人声随他而动,不知不觉被上帝的手按下消音键。
我再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响在我脑海里的除了我的心跳声之外,只剩下他说的那两句话。
这一天。
我脑中无物。
这一天。
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好到无可挑剔的人。
这一天。
我才明白。
人活在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好运,当我放松下来,某时某刻,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将来已成固局,磋磨全都过去,而实际上,不过是新的苦难,它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