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
看到毫无反应的莲,童磨承认,他当时真的慌了。
唐三和小舞也注意到了莲的异常。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彩色眼眸中的光芒涣散,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那片刺目的血红。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他的身边温度降得极低,想来对方的状态极其的不好,对寒气的控制的降低了。
“莲?”唐三担忧地唤了一声,伸手想拍他的肩膀。
就在唐三的手即将触碰到莲的瞬间,莲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避开了接触。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种受惊般的抗拒。
“别碰我!”莲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唐三的手僵在半空,和小舞交换了一个更加忧虑的眼神。他们从未见过莲这个样子。平时的莲虽然清冷,但总是沉静的,像一汪深潭。而现在,这汪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混乱的涟漪。
“莲,你没事吧?”小舞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靠近,“是不是不舒服?我们赢了,可以回去了。”
“……赢了?”莲喃喃地重复着,视线终于微微转动,落在小舞脸上,但那眼神依旧没有完全聚焦,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是啊……赢了……用……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斗魂台上的血腥气无孔不入,钻入他的鼻腔,勾起了深埋在心底、几乎要被遗忘的恐惧。那不仅仅是眼前这摊鲜血的味道,更是记忆深处,冰冷雨夜中,破碎车窗内外弥漫开的、生命急速流逝的铁锈味……父母的呼喊、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巨响、还有那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呕——”强烈的生理不适终于冲破了压抑,莲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可他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莲!”唐三和小舞同时上前扶住他。
这一次,莲没有推开他们。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唐三身上,身体冰冷,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下一秒还在颤抖的‘莲’忽然恢复了力气,脱离了他们的搀扶,身边的寒气也收的一干二净。
“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呢。”童磨歪了歪头,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他尝试像之前那样用轻松的语气呼唤:“莲酱~醒醒哦,只是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坏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没有任何回应。
莲的意识深陷在创伤的漩涡里,对外界的刺激几乎隔绝。
童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唐三,眼神里写着‘这里交给你了’,随后快步离开了斗魂台。
唐三在童磨离开前,还听到了对方的自言自语。
“真是的……我都说了,让我来就好了。”童磨的语气里意外带着懊恼和……心疼?“非要自己扛着,现在难受了吧?”
“小三,莲他……”小舞担忧地抓住唐三的胳膊。
“童磨暂时接管了身体。”唐三低声道,拍了拍小舞的手背,“让他去处理吧,我们现在……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斗魂台上,工作人员已经上来清理现场,观众席上依旧混乱不堪。胜利的喜悦被浓重的血腥和内心的冲击彻底冲淡,史莱克八怪的这场越级胜利,注定以一种极其沉重的方式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童磨逃离了那片让他或者说让莲窒息的血腥之地。他没有跟着其他小怪物出去,那里有弗兰德和大师,他不想应付任何询问。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他找到了斗魂场一个偏僻无人的露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稍微驱散了一些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确认四周无人后,童磨尝试着再次呼唤那个蜷缩在意识深处的灵魂。
‘莲?’他的声音在精神空间里回荡,不再是那种甜腻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尝试性的轻柔,‘听得见吗?已经没事了,我们出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恐惧颤栗的黑暗。
童磨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莲那边传递过来的、如同实质般的负面情绪:强烈的恶心感,心脏被攥紧的窒息,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死亡和失去的恐惧。这感觉新奇而又……令人烦躁。他习惯于吞噬情绪,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作为极乐教的教主,他会接收信徒所有的情绪。
但此刻莲的痛苦,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不剧烈,却无法忽略。
他没有用安慰信徒们的管用手段与口吻,因为他知道,他的莲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两句话,就沉溺在美好的梦境当中。这个认知让童磨感到一丝无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再试图“安慰”,而是开始低声诉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讲述一个自己记忆里平平无奇的故事:
“你知道吗,莲。在我原来的世界,我见过很多很多死亡。”童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事,“人类的生命真的很脆弱,疾病、饥饿、争斗……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能轻易夺走。我见过母亲死在孩子面前,也见过相爱的人瞬间阴阳两隔。”
“刚开始,我没什么感觉。就像看一场无聊的戏剧,演员倒下,幕布落下,仅此而已。”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我甚至开始觉得……有点无趣。死亡总是重复着相似的剧本,哭声、鲜血、冰冷……看多了,也就变得无聊了。”
“他们总是奉我为神子,可我认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他们对一个孩童祈福的样子是那么的愚蠢,认为自己会去往天堂的人更是有趣,所谓的天堂和地狱根本只是幻想。”
“但是,”他的话音微微一顿,意识轻轻触碰着那片冰冷的黑暗,“你的感觉……不一样。这种因为夺取他人生命而产生的厌恶和恐惧……很新鲜,也很……麻烦。这就是拥有了情感的弊端嘛。”
他像是在抱怨,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厌烦,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去理解的意味。
“我大概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为什么会对那些渣滓的死感到难受。在我眼里,他们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清理掉也就清理掉了。”童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但这冷漠之后,却是一种妥协,“但是,既然你在意……那以后,这种‘清理’的工作,就全部交给我好啦。”
“你只需要站在你喜欢的、干净明亮的地方,做你自己,救你想救的人。”他重复着之前提议,但这次,语气不再是诱惑,更像是一种承诺,“所有的阴影和血腥,我来处理。你讨厌的,我来做。你害怕的,我来挡。”
由他来替他的莲承担这份孽,他甘之若饴。
“所以……”童磨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耳语,“莲别害怕了,好吗?回来吧。这里风大,吹久了会着凉的。而且,小唐三和小兔子他们很担心你。”
他没有再用“莲酱”那个带着戏谑的称呼,而是郑重地叫着“莲”。他知道,莲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别。
意识深处那片冰冷的黑暗,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股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虽然没有立刻消退,但那种彻底隔绝、不断下坠的感觉,似乎减缓了。
莲能听到童磨的话。那些笨拙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安慰”,像是一根绳索,将他从那片血色的记忆深渊中,一点点地往上拉。
童磨感受到了那细微的松动,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将身体的感知——夜风的清凉、远处隐约的嘈杂、以及月光洒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轻柔地传递给莲。
过了不知多久,莲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彩色的眼眸中,涣散的光芒开始重新凝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疲惫,但主导权显然已经回到了莲的手上。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平息了不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缓缓握紧。
“……谢谢。”莲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在意识中对童磨说道。
童磨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轻浮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笨拙安抚的家伙不是他一样:“哦呀?莲酱终于舍得理我啦?不用谢哦~毕竟我们是一体的嘛~你难受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但莲能感觉到,那轻浮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意味。
莲没有戳破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抬起头,望向西尔维斯城繁华的夜景,目光渐渐坚定。这一关,他算是勉强熬过来了,情感创伤没那么容易被治愈。虽然过程痛苦,但他知道,有些成长,注定伴随着阵痛。而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他并非独自一人。
“我们回去吧,”莲对意识里的童磨,也对自己说,“大家该等急了。”
他转身,走向露台的出口,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稳了许多。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里,早就不再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