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许久,对面才愤怒地握住他的手。
李恒将他拉起来,自上而下俯视他。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叫奇典多备几身衣服。”
李恒扔了件一旁备用的新衣裳给他。
少年坐在地上穿衣,低头,眸清如水,毫无波澜。
自那晚以后,李琢阳就没再回来过。
李霁洄每天躺在床上,再也看不到在她斜前方那个秉灯阅读或时而与她对视搭话的安静少年。
有些乏味。
李霁洄有时躺在床上,端详眼前的两幅画,石炭的层层痕迹已经在她的反复触碰下变得不清不楚,下颌线的分明界限也消失殆尽。
如果说贞观十五年是她的终结之年,现在就只有不到四年的时间容她逆天改命。
原身欠李琢阳的已经还清了,她把他送了出去,让他去施展抱负大展宏图。
现在应该考虑她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逃避既定的命运。
李霁洄在房中枯坐了一天一夜。
除去草草嫁人了事之外,脑子里竟然满是“逃跑”二字。
临阵脱逃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她不想成为国家的牺牲品,以一人牺牲换取所谓的和平安宁,表面上尽享尊贵,实际不过是受尽凌辱的玩物。
既然她能让李琢阳金蝉脱壳,那她自己是否也可以。
次日天明,等天空破晓,脖子僵硬的李霁洄终于紧紧握着始终发出淡淡光芒的玉石。
即使只有她自己,她也要试试。
下定了决心,李霁洄就不会再犹豫,紧接着开始观察府内地形和守卫轮值情况。
其实府内守卫看管内院不严,只是最近因为流寇问题才加强了院外的值守。
否则照着刚来那阵的值守强度,李霁洄轻轻松松就能翻墙出去。
现在他们是三班倒制度,早上四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
交班的时候偶有几个脸熟的小子因为起晚了会在凌晨四点交班的时候迟到。
正好就在李霁洄所在的院落西南角。
确定好时间李霁洄一边慢慢地收拾细软,一边思考如果自己失踪了,院里十几个少爷和少女怎么办,李焘宗又该怎么交代。
首先李焘宗好交代,他只要弄具尸体便可交差。
只是这尸身大概率要从李霁洄院中出人。
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
李霁洄立刻唤少女们进来跟她一起梳妆,她要给她们找个好去处。
简单疏起一个半翻髻,簪上一朵荷花,略微敷面描红便急匆匆出门。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赭奴确实已经能和李霁洄和平相处,现在只要李霁洄登上马蹬,赭奴就肯把嘴里没吃完的草吐了,乖乖站直。
赭奴带着李霁洄袭步至西市,沿着记忆一直拐到小巷之中,来到那间茶室入口。
两位小厮拦住了李霁洄和小叶。
“这位娘子,对不住,此间为私人茶舍,没有主人邀请书不得入内。”
“怎么,连我都进不得?”李霁洄故作高傲,伸长脖子不拿正眼看人。
两小厮见身前人身着不凡,神情自踞,有些拿不准主意,其中一个机灵地行礼:“娘子稍等,容仆通报一声。”
“通报?难道本郡还要特地在此等你!”
李霁洄厉声呵斥,小叶也赶紧附和附和道:“大胆,连金城郡君都不识,做什么茶舍?”
两人赶紧下跪,“金城郡君,请恕愚仆眼拙,但您实在不能硬闯。。。。。。小人们这就去搬几并上糕点水果过来,请郡君稍作等待。”
二人弓着腰快步进入内室。
眼看门口没人,李霁洄再犹豫要不要硬闯,屋内又出来一个年纪稍长更加成熟稳重的人出来,下跪行礼:
“恭请郡君顺安,请恕奴仆眼拙让郡君久等,仆是茶舍掌柜,主人请您进去。”
李霁洄微微侧身避开,“起来吧,还不带我进去。”
“喏。”
掌柜撩起一层一层贝壳珍珠奇异石头做的珠帘,引她进入最里层。
最内的小室没有想象中的华贵,四周都摆着各异的花草绿植和香炉,中间摆上一桌几,上面放着一摞书籍和文房四宝,不见人影,奇异的混杂味道让李霁洄打了一个喷嚏。
这下李霁洄才发现桌下躺了一个微醺的人。
吴王似乎被她吵醒,一条腿撑起来,手肘顶在上面撑着头直勾勾看着她。
李霁洄郑重地行叉手礼:
“敬请吴王身体康健。”
“怎么本王每次回京都能遇见你。”
李霁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才想到他此时应该已被授安州都督,无事不得回京。
“前几次为佳节使然,这次则是奴家有事相求。”
李谨侧着头看她,半晌才道:“平乌。。。。。。”
“过来坐。”
李霁洄走过去,李谨朝她伸手。
犹豫再三,李霁洄伸手搁在他的束袖上,借力整理好裙摆,跪坐在支踵上。
松开手的瞬间,李谨别过脸偷笑,随即回头拉近二人的距离,凝视她,眼神有些迷离。
“平白多此一举更勾人心魄。”
“奴家以后改。”
一句话让室内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
李谨无奈地勾起嘴角,拉远了二人的距离,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寻我何事?”
李霁洄看了眼外面的小叶,小声说,“向你托付一些人,之后还可留与你各处铺子做工,但若肯许他们赎身也是好的。”
李谨的眼神清明了些,放下手里酒壶:“你做甚?”
“你信人能感受到自己的命数吗?我自知命不久矣。”
李谨的脸骤然冷了下来,嘴角的笑也带着一丝嘲讽,“郡君若特意来此地寻我开心,恕不远送。”
“掌柜。”李谨扬声高喊。
“等等。”李霁洄咬嘴唇,半天才松口道:“你帮我照顾好人,尤其是外面那个小的和她姐姐,我有情报和你交换。”
李谨眼中闪过一瞬尖锐的刺,“你既不死,便是逃,身为天子亲授金城郡君,你想逃到哪儿去?你又能逃到哪儿去?”
“江湖之远,哪里都可以安身。”
李谨轻哼:“我倒看不明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锦衣玉食的郡君,可走得了三里路。”
那时李霁洄被某种逃跑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哪管得了那么多,以致后来才惨痛地醒悟过来,却只能踏上再也回不了头的绝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