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想到要再次和那些虫虚与委蛇,想到要再次踏入首都星那肮脏污秽的权力漩涡,要耗尽心力去算计、去争斗……他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漫长的飘荡中,那刻骨的仇恨,对图、对德恩、对那些背叛他的雌虫的滔天恨意,竟也在绝对的时间和虚无的稀释下,渐渐变得麻木。想起死后看见的虫族未来以及那些最终一同覆灭的身影,他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疲惫。
算了,毫无意义。
他的精神已经太老了,太累了,他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恨,去报复了。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逃离。远离罗杰特家族,远离图·卡特,远离首都星,远离前世所有的一切。逃离被送入精巢的命运。
他要自由。哪怕自由意味着孤独、贫困、甚至危险,也好过再次成为华丽笼中的祭品。
“比安阁下?”休息室的门外传来侍从恭敬而小心翼翼的声音,“您醒了吗?家主和图阁下都很担心您。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您的精神力等级是A级,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A级……喜讯?
比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这根本不是喜讯,是催命符。
久久得不到回应,门外再次传来侍从的声音:“比安阁下,您感觉如何?是否需要医师再次检查?”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下床,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表情。镜子里,映出一张极其年轻、俊美得近乎昳丽的脸庞。微微卷曲的铂金色短发柔软地贴附在额角,那双象征罗杰特家族高贵血统的深邃紫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恐惧。这是一只高等雄虫的模样。是他……刚成年不久时的模样!
惊惶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年龄的、略带疲惫的骄纵。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刻意染上了一丝属于前世那个骄纵雄虫惯有的任性,“只是有点累。告诉雄父,我很好,不需要医师。”
门外的侍从似乎松了口气:“是,阁下。家族为您准备了庆祝晚宴,您休息好后……”
“知道了。”比安生硬地打断他,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门外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猛地再次锁定在那个穿着护理服的雌虫身上。
雌虫被他那复杂的眼神吓得脸色发白,又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解释:“阁……阁下?需要……需要我再给您加一剂舒缓剂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恭敬畏惧的雌虫,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图那张温柔微笑下隐藏无尽冰冷算计的脸,是那些将他推向地狱的、冷漠或贪婪的雌虫面孔。
虚伪!全都是虚伪!
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关切,和前世那些背叛者的嘴脸,有什么不同!
刚刚调整好的情绪似乎又开始不稳定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个骄纵少年的神态,尽管声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沙哑和细微颤抖:
“……没事。”他避开雌虫试图搀扶的手,“只是……有点累。”
雌虫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回答:“那我扶您去床边再休息下吧。”说着就要伸手搀扶。
比安不想理睬身后的雌虫,事实上他现在看见雌虫都不自觉的产生恐惧、厌恶的情绪。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滚开,离我远点。”终于忍无可忍的比安大声喝止了雌虫。
雌虫赶紧跪下求饶:“十、十分抱歉阁下,让您感到厌烦了,请您责罚。”
比安无暇理会雌虫,只是自顾自的重新躺回床上休息。
房间内死寂无声,跪在地上的护理雌虫连大气都不敢出,深深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板缝隙里。雄虫的喜怒无常他见得多了,但刚才这位年轻阁下眼中迸发出的,并非单纯的骄纵怒气,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掺杂着恐惧和极度厌恶的冰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比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这只雌虫大概率只是履行职责,并无恶意。
“滚出去。”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和厌烦。
护理雌虫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低着头快速退出了休息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比安需要再调整下自己的情绪,思考下接下来该怎么办。记得前世他满怀骄傲的参加了晚宴,晚宴上雄父亲自宣布了自己的等级,还为自己冠上了‘罗杰特’家族的姓氏。他正式成为了‘比安罗杰特’。作为年龄最小精神力却最高的雄子前途一片光明。同时就在这场晚宴上,图.卡特单膝跪地向他求婚。而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哦,对了,他记得他在全场艳羡的目光中,伸出自己的左手让图亲吻,倨傲的答道:“我允许了。”呵,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满满的讽刺,那时候的他怎么就那么自大且愚蠢的以为图.卡特是因为真心爱慕自己才向自己求婚的,比安不无自嘲的想着。
经历前世种种,比安清醒的认识到不管现在的虫族社会看起来如何的“雄尊雌卑”,法律如何保护雄虫的权益,雌虫在雄虫面前如何的卑微顺服,都改变不了“雄虫是被雌虫圈养”的本质。可笑的是,前世他还理所当然的认为雌虫就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到,满脑子只有□□的低等虫族,只有天生拥有精神力的雄虫才是虫族的天然领导者。
其实仔细想想,现今虫族的最高领导者虫王陛下并不管事,他只在庆典或者无关紧要的宴会中作为吉祥物出席,重要的事务基本都是交由议会和虫后管理,虫后熠管理着虫族的军队,是军队中最高领导。同时他也是首都星顶级贵族——托雷斯家族前任家主,托雷斯家族现任家主是虫后的同胞雌弟辉,同时也是议会最高领导虫。所以托雷斯家族相当于掌控了全虫族。
之后虫后又颁布了一系列纵容雄虫吃喝玩乐的条例,看似抬高了雄虫的权益,实际上算是彻底养废雄虫。另一方面又推动“安乐园”的建立,就是后来的“精巢”初期,不过是披了一层为残疾或老年雄虫提供社会保障的公益外衣罢了。到了后期雌虫逐步掌控虫族后就彻底撕开遮羞布,强制雄虫捐精为雌虫提供泄欲服务、强制抽取雄虫精神力让大部分雄虫惨死在里面。雌虫就这样一步步将圈养雄虫摆到明面上来。
“比安阁下?”门外再次响起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您准备好了吗?悬浮车已经在等候了。”
该来的,总会来。
比安睁开眼,眼底的惊惶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麻木。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对着镜子,再次努力牵起一个符合他年龄和“虫设”略带骄纵和不耐烦的表情。
“知道了。”他拉开门,看也不看门外恭敬垂首的侍从,径直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