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运烛话中有话，苏魄假装绷起脸：“师兄，你不直说，我今天可不同你去。”

周运烛掩唇而笑：“那时听世家说，东海王有了一个新嗜好，每晚睡前要饮一杯鹿血。”

苏魄摸着下巴：“或许东海王感到年纪增长，精力不如以前，才寻这些偏方来，只是恰好和赵小郡主说的话撞一块去了，再说了，年龄增长，人的性情有变化也不奇怪。”

周运烛点头，又道：“如果东海王不止要鹿血呢？世家说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又要了鳖血、蛇血、豹血诸种，打今年开始，这些都不要了，只留下一种——未出阁少女的心头血。”

苏魄悚然：“好恶心！”

周运烛继续道：“不管平常要喝谁的血，赵小郡主在红楼里夜夜笙歌，完全可以当作不存在。但是春祭要到了，春祭前东海王室要去招弭宫入斋十五日。王室里，只有赵小郡主未出阁。”

苏魄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入斋不能食荤腥，东海王就算找不到别的路子，也不至于非得喝自己亲女儿的血吧？”

“春祭和中元祭是东海的大祭，礼官皆由中都请派，除了祭祀用具，其余一切都送不进招弭宫，或许这就是赵小郡主要阻止春祭的原因。”

苏魄有些紧张：“所以，今晚我们是先去见一见东海王？”

三更钟响，周运烛推开窗子，拉着苏魄的手，二人一同跃出窗外，踏着朱甍碧瓦，逆着风雪，穿梭在三鸿道的梁桥屋檐间。

二人并肩而行，周运烛低声朝她道：“我们先去偷偷看一眼。师妹，到时还得请你施个法诀，看看是不是真有小妖怪。”

前殿守备不严，厚雪积满枝桠，连声鸟鸣也没有，他们并肩穿梭在树屏之后，曲径之中，脚步轻轻，衣裾偶尔打在一块，那声音很快被猎猎朔风吞没。

周运烛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苏魄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握着，手心搭在她的虎口处，不松不紧，有礼有度。

宫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说不上哪里怪异，长廊风大，隔着层厚厚的鞋底，二人都能感受到地面的湿冷。苏魄看到地炉的方口在廊边，地炉把手被铁链缚住，很久没有使用的痕迹，苏魄觉得奇怪，东海王宫走的是精巧奇奢的风格，占地面积不算大，南北向的走廊，冬风长驱直入，晚上不烧地炉，白天难道也不烧吗？

东海王的寝宫外种着一大片松竹，仅靠一道架高的长桥出入，长桥上有一来一回的守卫巡逻，而长桥下的地面铺着细沙与琉璃，每日都有匠师拿长杆描绘纹路，只消踩一脚，便知道有外人闯入。况且，这些纹路极有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苏魄和周运烛藏在偏殿的屋檐下，盘算了好一会儿该如何进入。

纵使潮满宫没了，东海剩下的小宗没了倚仗，许久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可东海王宫里还残留着许多古老的护卫阵法，亦有专业的术士参与安保。

能不能施法诀，该施什么样的法诀——师兄妹二人都没有相应的情报。

苏魄胆大，率先提议：“师兄，反正等会儿要我动用阴烛引妖怪出来，不如就我施个藏匿的法诀，留下痕迹便留了，又不是要谋财害命，只说金箔画虽拿到手上，但仍然觉得不对劲，才来夜探。东海王请我们来的，怎么敢名正言顺追究我的责任？”

周运烛闻言微怔，匆匆别开脸，不敢再看她雪光满盈的眼，思考片刻道：“既然要施诀，我们两个便一起。”

“嗯。”苏魄乖巧地应了一声，接着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一团银光，光里有透明的火焰虚虚烧着，苏魄闭眼，更细致地运转体内的真气，焰尖上慢慢抽出松针大小的银丝。

周运烛双手结印，他修的是风诀，取象自夜中东南泽江上的景风。景风秘而不宣，默默掀动静流，引湖泽向北汇入深险峡谷，水流激荡，长奔而下，直至蕴化成入海滔风。周运烛的法诀恰似其性，无形动化，鼓动万方。

银丝跟着他的法诀逆着风雪吹入庭院，化成一片茫茫雾气，雾气寒冽，浸湿了桥面。行走的士兵只觉得阴寒了不少，左右环顾，桥外细沙不动，松竹不响。师兄妹二人牵着手穿过长桥，不免要与守卫擦肩而过，就这么近在咫尺，却是谁都察觉不到。

过了长桥，寝宫外仅有几个犯困的男女侍从值守，殿前后各立着排垂丝柏，西侧窗边种着几棵梅树。师兄妹二人收了法诀，避开侍从的耳目，在梅树旁的推拉窗轻轻一推，居然就轻而易举地进了寝宫。

窗里是寝宫的前堂，前堂布置豪奢，金碧辉煌，可正中的金丝香炉里只烧了一小盆炭，还熏着凉凉的麝香，室内不比室外暖多少，风雪天里犹如冰窟。

二人相握的手紧了不少，周运烛的指尖冰凉，神情凝重，还是苏魄压了压他的掌心，以示安抚。

苏魄走在前头，掀开通往后殿的门帘，后殿里气温骤降，吐息伴有白烟，正中是蒙着淡金色帐幔的龙床。黑暗中，周运烛拍了拍苏魄的肩，二人对视几秒，周运烛眼眸中的晦暗也散了开，苏魄又见到了柔和清浅的温蓝。

苏魄朝他笑了笑，周运烛则攥紧了她的右手。

她抬起左掌，太阴丘上燃起阴黑的烛火，火芯像一团浓墨，在最黑的黑夜里，都如此鲜明，如同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