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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意锦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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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周运烛是在周皇的封禅大典。

赵锦知那时刚满十岁,是整个东海的掌上明珠。小时候她每年冬季都要得伤风,又烧又咳一月余才能勉强好全,可她又闹着要赏雪,故而所到之处均铺着精美的绣毯,殿中的连廊都要烧满三个月的地炉。可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年深冬,都要同父母一起去中都拜祭祝祠,还得跟在周皇的后头。

东海依山傍海,又连通三域,商贸繁荣,每年光是境内的市税就能收得盆满钵满,更别提傍海的盐税,过路商人的关税......长壬富裕又开放,相比之下,中都就过于整肃,妇人皆着藏青黑蓝,不戴金,只配玉,她一入中都,发上的珠宝金饰都得取了,不敢叫周皇看不顺眼,中都就这么小块地,他凭什么叫周皇!

周皇原本也不叫周皇,虽是神魔时代后的人皇,可历来均以周王相称,六十多年前周玄王即位后,才推行周皇这一称呼,大家心里有想法,可没人敢明着违逆。这一任登基后,顺理成章地以此为惯例,并在其余四国大力纠举,听说还想把前朝的典籍文书给一并“纠正”了。

祝祠在中都的西山上,西山的东南面是葱郁的树林,西北是整面近乎垂直的断崖,其中半壁都是摩崖石刻,字刻细密,赵锦知只看得清正中“惟周隆盛”四字,字上还横有三道爪印,传说是护国神龙留下的印记。

其余的小字均是历代君王的姓名及大事记,有人说:“石刻不满,大周不亡。”许是为了延续周王朝的寿命,历代君主在纪事时极为克制,大都仅有寥寥几个字,生怕被后人冠之以好大喜功、治世短浅的蔑称。但偏偏周皇要开这个头,他一人浩浩汤汤写了三行,百官有谁敢说他不配?反正还有半面悬崖,其余的就交给后人的智慧。赵锦知在心里讥笑,看来周朝的下半部历史,怕是要变得短暂又啰嗦。

周皇不只破了这个例,天无吉星,地无吉兆,他自称梦里遇见护国神龙,恰逢那年夏季浔江泽雾气蒸腾,一直漫到赤峯山脚下的赤江江畔,礼官非说这是“龙气随飞入海门”,是应了周皇的梦啊!封禅的由头,就这么来了。

封禅大典,众人各怀心思,四国国君及朝廷百官随周皇到半山腰的祝祠,往时拜祭,便是止于山腰,可今日,周皇独乘鹿车上山顶,众人在祝祠里跪伏静候。赵锦知这才发现祠中仅有一人站着,此人身着白衣,五官干净,可骨头的轮廓又明朗清晰,见赵锦知好奇地抬头看他,也不斥责,只友好地朝她微笑,这一笑便令赵锦知心花怒放。

百年前的周王室血裔,生时眉间缀有龙鳞,刚出生便被送往飞云宗,十五岁夺下宗门大比魁首,以丰神俊朗、宽仁恤民著称的运烛公子就站在她的面前。赵锦知跪得犯起伤风,东海王后捂住她嘴巴,可怎么也掩不住这声音,咳嗽声在肃穆的祭堂里突兀得有些胆大包天,而周运烛不过伸手在她头顶轻点,一阵竹香游过,她立马缓了过来,只觉神清气爽。

“呦——呦——”凄厉的鹿鸣响起,雕花窗外,两头雄鹿驮着空车从山道奔下,众人惊骇,南泽君的小儿子童音清澈,颤抖道:“这可是神明伯伯生气了?”

骚动不过几秒,在雄鹿要撞上院里的青铜鼎时,周运烛拿起摆在供台上的弓箭,白羽箭从众人头顶扫过,一箭将两鹿穿胸而过,钉在青砖地上。

他镇静道:“周王登顶封疆,鹿血禅地为盟。”

他刚说完,浓雾中便缓缓现出周皇身形,他神情激动,拍着手入殿道:“方才护国神龙携我去见了黑面天神,这凡间的鹿见龙而受惊,竟然独自跑了下来,大家莫惊莫怪。”

周皇在殿内踱步,腰间别着的红珊瑚边走边撒,他外袍有几处被擦破,沾着草屑与泥土,他又问:“方才此处可也有甚么异事发生?”

周运烛未作声,却有一官员张口道:“封禅要以童男与雄鹿禅地,现今雄鹿有了,可陛下仁厚,不忍伤及无辜,但为了社稷宗庙,务必遵从祖宗之法,还望陛下三思啊!”

见周皇神色哀恸,官员贸然起身,抄起祭台上的短刃一刀割开南泽君小儿子的喉咙,割得痛快,小童抽搐了几下就没声了。

南泽君并未阻拦,只身躯一震,脊梁忽得陷落下去,上半身近乎全贴着地面,是臣服,还是哀莫大于心死?

官员抱童出殿。可他技艺不精,孩童的血哪有牲口多,割喉时拉得太深太长,滚血喷了大半,官员提步踩血,趔趄一下,小儿脑袋随之往外一撇,刀口豁开,滚血又喷了大半。

到了院里时,只剩稀稀拉拉的血零落滴下,落地便凝成小点,像是鸟雀吃了山果后排泄出的秽物。官员就这样绕青铜鼎一周,而后将其丢在地面,山腰气温骤降,一团冷雾很快淹没了尸身。

周皇背过身去,涕泪俱下,两肩耸耸,不敢窥看,此时众人齐喊道:“惟周隆盛!惟周隆盛!惟周隆盛!”一声大过一声。

赵锦知却觉得自己的脖颈凉凉的,伤风好像又犯了,可她憋红了脸,也不敢咳出声。周运烛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状,可他神情黯淡立于殿侧,一双眼又清又冷,左手抬起又放下。

赵锦知那时候在心里想:运烛公子是个好人,可这好不是向着她,对她来说就是坏。

譬如今日,运烛公子执意要找回金箔画,让春祭照常举行,也许还下命杀了隐娘。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又想做什么?

赵锦知不知不觉将醒酒汤饮尽,院外忽而风雪大作,疾风呼啸,如同拨弦,刮得她额上青筋跳疼。每年春祭都是一场噩梦,噩梦一年比一年来得惊悚,而她的父王也一年比一年更不像人。若非如此,她又怎敢冒险送出金箔画。

可这次飞云宗偏生派了周运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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