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接着道:“你不在乎差异,不也是别有所图?比如找一个你儿子喜欢的爹。”
苏魄强调:“我是小久的姐姐。而且就算我别有所图又怎么样,我想开启新生活。”
裴照眸光灼灼,苏魄心虚地别开眼,只听他道:“新生活十年都没开启,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按照以往,岳江岸该帮苏魄解围,哪怕只是一个动作或几个字,至少从前飞雪和苏魄拌嘴时他总是如此。可他现下只顾沏茶,掀开壶盖,只有茶水倒映出他眼中神色,好似辽阔莽原,忠实记录下了野雀山猫的行踪,静观而不干预,洞悉却不表露。
良久,苏魄背过身,将头靠在车窗窗沿,时而休憩,时而在袖中秘密翻看着什么,岳江岸不经意撞见一角,知是前日那封旧信,神色一黯,也转身背对苏魄,无声叹息。
裴照虽抱剑假寐,可时刻留意着苏魄的动静,对方的秘密动作被他尽收眼底。苏魄没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距离这么近也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二人视线不小心撞上时,裴照眼带审视,苏魄淡然回头,不甚在意。
两人间到底有什么话好说?
裴照知道她在看什么信,周运烛未发出的每封信他都知道。十年前周运烛死的那天,他率先搜查过他的居所,当时瞧见这箱信就想着一定要烧干净,只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在前,回头再找时王池沉等人已将皇廷上下搜了个遍,他料想对方一定会把这箱信处理好,便没有去询问。
比起这封信来自哪里、对方怀着什么心思,他更在乎苏魄看到信的心情——是觉得后悔还是坦然?
*
车舆行进了一整日,在长日将尽前三人抵达了东洮关。东洮关后连着东洮城,站在城墙上可看见西边的岩山峡谷,而城池这侧有茂密植被,气温比中都还要更温暖。
东洮城是西域三城之一,城正中是一巨大的蓄水池,池上横着十字状的石板道路,道路交汇处是圆形广场,场中有石柱搭建的祭台,柱身与台座插满奇花异草,在夕光中泛着瑰丽光彩。
岳江岸向守城卫兵出示了龟甲牒,那几个卫兵立马认出此物,苏魄朝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几人并未声张,朝车舆行了例常礼节,便放他们进门了。
苏魄掀开车帘回看城门:“看来褒苌的手还没伸到这里。”
岳江岸:“离中都太近。”
苏魄点头,车马刚好从高出地面八米蓄水池边走过,看着池沿的壁画,她感慨:“蓄水池还是那么壮观。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东洮城的来历,还以为是谁干了件这么劳民伤财的事情,不远千里把水引来注池。后来才知道都是这里的地下水。建城前这里曾是泥泞沼泽,东洮的第一任城主探清地下水网脉络,率民挖开水源,蓄成了水池,经过百年时间,涵养了东洮的气候,竟使这里成了宜居之地。”
岳江岸:“以前先在此城濯净路途风尘,才可由西域入中都。”
苏魄回头看他:“我们那时候不也是吗?是我洗过最畅快的澡,从没想过身上能有那么多灰。”
“不过还是第一次从东洮进西域,之前我们从南边绕进去,本来在南泽就很狼狈了,没想到进了西域更狼狈。”
岳江岸侧头:“你还说你从西域都城来。”
“你一直不知道吗?”
岳江岸摇头:“没人说过。”
“啊…那时候的情况怎么可能跑到都城,姜元可嚣张了,如果不是我们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他哪有今天那么乖。”
岳江岸汗颜:“他现在,乖吗?”
“我怀疑他之前连人肉都敢吃,现在肯定不吃了。”
“我以前,吃过。”岳江岸给自己倒上今天第十碗茶。
苏魄自知失言,解释道: “那是被逼到绝路,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
“知道。但西域不是讲文明的地方,即使现在也一样。”
“我只呆了半年多,在王都不过寥寥几月,还一直在养伤。”
岳江岸难得话多:“西域王都的人本质和我们在战场碰到的一样。姜元不是生来会吃人肉,也不是我们把他打服,是他从东洮进中都,才学会做人。但他不敢惹你,是真的。”
苏魄无所顾忌,兴致盎然道:“那我可要瞧瞧了。”
车马到了客栈门前,三人提着行李步入大堂,岳江岸边走边道:“你胆子大。十四年前还没入中都,我初次来东洮时就很紧张。”
苏魄被逗乐:“真的吗?当时看不出来,可能因为你一直表情不多,话也不多。”
岳江岸一本正经:“所以,没有出丑。”
裴照快步从二人中间穿过,把身份文牒往桌上一拍:“住店。”
苏魄与岳江岸这才停止闲聊。
老板放下算盘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人,用怀疑的口吻问道:“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