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烛的。”苏魄目光沉沉盯着水面,王夫人噤声,起身出了浴池,披上外袍。
她将门拉开一条小缝,新鲜月光涌入,暗黄地铺在湿漉漉的石面上。苏魄手肘支着池沿,神色茫然,王夫人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苏魄回过神来:“不过是老油条们想借着那人的名头搞点动作,姜元很擅长对付这些人,等案子了结我再带小久回青州。”
王夫人将门关上,把苏魄拉出浴池,替她披上袍子,低声说:“要给姜元下马威何必绕这么多弯?直接翻出他和姜夏在西域的旧事即可,兄弟不睦,皇位来路不正,比什么都更直接有力。我有预感,这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还能有什么冲我来?”苏魄与她四目相对:“我的仇人都死光了,没死的都老得动弹不了了。”
王夫人叹气:“是我多想了。”
门外传来恰好姜小郡主的催促声:“你们要泡到什么时候,快出来!”
二人拢着衣领出门,顺小径走入暖室更衣,簪头花时王夫人开口道:“不过你确实该考虑给小久找个…爸爸一样的角色,总是由你带着,他行为举止不免有些女气,长此以往对他不利。”
苏魄眸色微动,可并未应声,看着有些疲倦。
*
秋末,天气愈发寒凉,小久每日都要多花一刻钟才能起床。
但今日天刚蒙蒙亮他就兴奋得睡不着,温习了一遍新学的功课,把匣子里的玩具在桌上排了一长排,早早换上最笔挺的淡黄色长褂,在门边踱步了十几个来回,终于等来了他最喜欢的——林都尉。
林都尉青年得志,意气风发,颇得姜元重视,等半月后的登基大典结束,估计就要在步云关都尉的基础上再添个将军名号。
他昨日刚与姜元会面,今日就来到岳府探望小久。来中都之前他曾写信问苏魄是否需要帮她捎带些物品,苏魄想着小久是个怕冷的,现在添置冬装等制作好恐怕还需要些时日,便托林都尉带了几箱衣物。
林都尉毫不避讳,一大早就来岳府叩问,直言要找苏魄与小久,然后才是拜访岳将军。
岳江岸倒不计较这些,他刚晨练完,又是个沉默少言的,在门厅与人短暂碰面后就要回房洗沐更衣,走前好心提醒了一嘴:“苏魄得空休息,要中午才起床,林将军留府上一同用餐。”
林都尉看着从院里朝他奔来的小久,笑着回道:“苏小姐一贯是这样,这些时日麻烦岳将军了。我多等无妨,听闻岳将军有晨练的习惯,本想早至府上与将军切磋一二,没想到今日小久起得这么早……”话音未落,就被小久扑了个满怀,两人笑成了一团,岳江岸在一旁看着神色也不由柔和下来,故不去计较他方才话里的言外之意。
林都尉发觉苏魄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苏魄往中都一月有余,青州城里谣言四起,不过最后都被那则“台云阁功臣”的准确消息震了下去。林都尉听闻后倒也没有太过诧异,只是不由自卑,又在信里得知苏魄一直住在岳府,岳江岸也是武功高超、名声显赫,他惴惴不安,一度觉得自己没有机会,但爱慕之心难平,又恰好姜元召他去中都,故不抱希望地写信给苏魄试探,没想到对方欣然同意会面,还捎带了小久写的纸条:“靖元哥,一定要来中都陪我玩。”
还在青州时,他都是带着侄儿与苏魄小久同游,鲜少机会与苏魄单独相处,对方对自己也总是礼貌中带着梳理,他虽焦灼,但也不敢踏破界限。可这次见面时,在小久去学堂的期间,二人坐在茶楼里聊了一下午,虽说大部分时间在聊小久,但苏魄竟也主动问起他的近况,他忙说自己将在中都留到半月后的登基大典,小心翼翼邀请苏魄去他在中都购置的宅院里浅住几日。
本来不抱期望,没想到苏魄略微犹豫后便欣然答应,于是二人约定三日后赴城郊赏枫游乐,夜晚住在他那清幽的宅院里。
这天晚上,林都尉带小久逛街市的步伐都是轻快的。
苏魄与岳江岸在不远处的楼阁上看林都尉带着小久在桥边的摊子上捞金鱼,林都尉颇具耐心,一步步教小久捞鱼的技巧,小久手笨,捞了好几次也不成功,林都尉只是在旁边耐心鼓励,直到小久尝试成功,给他买了个针织小老虎做奖励。
苏魄道:“听说你每日切磋都让着他。”
岳江岸:“后生可畏。”
苏魄踩了他一脚:“少来,你就是怕被人缠上。”
岳江岸轻敲酒杯,引得苏魄与他对视,他犀利道:“你在给孩子找爹。”
“你不也在配合我吗?”苏魄摊手:“一起吃饭你先跑,约好出游你有事,上次你还帮我打听——”
岳江岸打断她,声音低沉:“我是,无奈。你想一出是一出,我就配合。”
“你觉得不行?”苏魄俯身向他。
岳江岸将杯中酒液喝尽,凉凉道:“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没必要。”
苏魄索性躺在椅子上:“我累了,只是觉得接纳新的人也许会不一样,过去像鬼魂抓着我。”苏魄不知道在想谁的鬼魂。
岳江岸不置可否,遥遥望着骑在林都尉肩上的小久,小声说道:“林靖元,小久喜欢,是个好人,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