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而,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仔细打量了下周谒的脸:“这孩子,倒挺像之前我在离火楼的一个手下的。”
“什么?”东平此时有些头痛,她这么多年暗中培植起来的离火楼,竟就这么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申玄沉吟了片刻:“我也记不太清了,那个人当年好像从长安带来过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又失踪了,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东平摁了一下太阳穴,似乎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他的私生子吧,所以把他带来离火楼,”申玄叹了口气,“不过此人确实有点古怪,我刚才掀看他腹部,竟然是被活生生被人剖开好几次又长好的,并非是常人能做到的。”
“而且这下手的痕迹,也像是离火楼的手法,兴许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您倒是可以把他留下,离火楼敢背着我藏匿这个孩子,必然是有些门道的。”
申玄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他诡异得很,他身上除了腹部的刀痕就是手脚被捆住的痕迹,那可是玄铁的锁链,他竟能活生生地挣断下来,况且,那能灭了离火楼的人竟能绕过这小子,属实有些违反常理。
他当时被发现的时候就这么极为醒目地趴在众人的尸身之上,连藏着的意思都没有——
申玄来不及多想,离火楼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湖上此时已经炸开锅了,那个曲州州牧一直想将人把离火楼的废墟翻遍,万一被他翻出离火楼和琅国公府或和东平公主有任何的关联,他们的谋划都毁于一旦了,于是还不等东平催促,申玄便先行离去处理了。
提到离火楼,周谒突然沉默了片刻,已经恢复如初的腹部骤然刺痛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晦明莫测的表情:
“那你将申玄派往陛下身边是为了什么?”
东平轻飘飘地摸着耳垂上挂的翠色耳珰,缓缓道:“自然是为了扰乱他的心智,若天下有这么一个精神紊乱的皇帝,他还能坐得长久么?况且,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妖孽。”
“那次你令他刺杀陛下也是?”
东平颔首而笑:“我要让他知道,没了沈仑这个妖孽在一旁护卫他,不知天下有多少人觊觎着他的脑袋。”
说到妖孽二字,东平回神扫了一眼周谒,轻笑一声:“你这次知道谁是杀你全家的凶手,如何,还要报复吗?”
周谒恢复了些神色,唇角微弯,对东平这略带嘲讽的语调置若罔闻,继而所说之语令东平都愣了片刻:
“我的记忆是未全部恢复,但我想他若是杀我全家,也必然有他的道理。”
东平微愕,被这话深深惊到了,她倒退一步,发梢的纯金流苏都在微微发颤,碰撞搅拧在一起:“你,你不是想报仇?”
“他们死活关我什么事?”周谒眼中闪动着一丝冷光,“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才来的长安。”
“我只是想知道,那夜让我如此动心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东平说不出话来,表情微微失控。
“所以,”周谒轻轻转了个身子,眯起眼睛,眉头往下一压,俊美无铸,“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得到他。”
东平怔变色,语气几乎有些失调:“沈仑已经被李守成灌下毒酒了,他死了,你刚才没听见吗?”
周谒对东平极速变调的语言置若罔闻,抬眸轻道:“殿下,既然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完了,我就告辞了,我们之前约法三章的。”
当年,他们约法三章,到了长安,自己要听从东平的安排行事,直到找到杀他全家之人,从此以后他们各走各的路,再无拘束。
东平没想到周谒此时就要走,有些惊讶:“明日便是祭天大典,你这个时候走?”
“功名利禄,你都不要了?”东平声音有些艰涩,“过了明日,你知道你将得到什么吗?”
那可是,连金山银山都比不及的权利和地位。
莫说是一个沈仑,就是比他身子娇柔、容貌昳丽十倍的男人、男孩都有人能找出来,送到他的府上。
周谒擦过东平的肩膀,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微顿下身子:“可我若再不出城,他估计已经被劫到沧州了。”
东平在他身后微微睁大眼睛,沉默不语。
“天底下只有一个沈仑,我要他一个,就足够了。”
“站住!”东平的面容在火光之下已经变得扭曲,细小的纹路从眼角眉间瞬间涨裂开来。
这一句带着威胁的喝声显然没有将眼前男人吓到,东平下颌微微颤抖,又喊了一声。
眼见男人马上要跨门而出,东平眼中跃动着一簇簇黯然的火光,低声道,“本宫可以放你走,但是,本宫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让沈仑永永远远地不许出现在本宫面前,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到时候,还望陛下——”周谒脚步一顿,嘴角弯出一个笑容,刀锋般寒凉,“给微臣一个容身之处,切莫追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