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有了心理准备,李守成看到伽蓝面庞的片刻双目仍微微睁大,他看着她的五官、脸型一点点出现在自己面前,呼吸竟停滞了片刻——
殿外,韦谙揣着袍子站在微微兴起的夜风中一动不动,旁边的一排侍女内卫皆随他在后垂头站着,半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陛下看够了。”伽蓝大大方方将自己未经任何幻术覆盖的面颊展露在李守成面前,冷道,“能否说说适才未完之事了。”
李守成抬手:“不忙。”
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会和先皇后长得如此相像?”
伽蓝猜他不问个水落石出此事不会完,于是极缓地眨了下眼:“陛下应该知道,先皇后和民女都是灼莲阁的人,之前欺瞒说我是灼莲阁的婢女,实在是事急从权,其实我是灼莲阁现任阁主,虽与先皇后样貌酷似,但也是您许久没有见过您母亲,太过思念之故,我与她绝不是一模一样。”
“换句话来说,只是大家愿意相信,灼莲阁的女子都是妖孽,都长得一样。”
伽蓝将自己的面容大方展露在李守成前,丝毫不加以掩饰,说得还有理有据,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
李守成极为艰难僵硬地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涩然道:“有些道理。”
“不过,沈仑之前和朕说,不要逼迫灼莲阁的女子入宫嫁人,这是为何?而你为何又成了沈仑的未婚妻?”
伽蓝面色淡然,“陛下可知,灼莲阁只收女子,不收男子,平时也不许轻易出阁。”
李守成点点头,虽不明白伽蓝要说什么,还是极有耐心地听了下去。
“灼莲阁所修的功法是和幻术相关,往往需要入定心神无障才能修得,此法虽不拘男女,但男人往往受功名利禄权色熏心,炼十个废十个,久而久之,也只有女子修炼了。但修炼此法的女子却不能怀孕,若怀有女胎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怀上男婴,便会被功力反噬,身上精气再难恢复,最后便会活生生衰竭经脉而死。”
“而臣女不会怀孕、生产,自然无所顾虑。”
李守成不知听到哪句话,心口登时一震,脸色青白一片。
他的母后殡天前几年,药石无灵,身心憔悴虚弱,即使不出那夜的意外——当年还是太子的李守成找人打听过,也活不过半年了。
伽蓝似乎看出了李守成心中所想,继续道:“所以,我也十分震惊,先皇后竟然能诞下您后,还硬生生地挺了小十几年……”
她轻轻抬起眼皮:“应该是有人不惜用极为名贵珍贵的药材,一点点地给她续着命吧。”
“........”
李守成一下反应过来,那个人正是沈仑。
当年他奉了母后之命,去往各地为她采药,北至昆仑南至岭南,又渡船去往琉球,跋涉高丽,什么仙草灵芝都带来过了,他当时以为是母后是虚不受补才药石无灵,没想到这些药材竟已经为母后续了十几年的命了。
那时,每次沈仑回来,都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连收拾一下都没来得及就带着令牌冲进了母后所居的蓬莱殿。每每到殿,他都会砰地摘下一个布包,里面都是许多已经捆绑好的药材,虽每次带回来的不多,可每一束药材,都是翻遍太医院都寻不到一点的。
当沈仑将这些药材交给母后身边的侍女后,自己都会跟在他后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而他都会像变戏法一样给自己带来很多民间的小玩意。
每当他欢欢喜喜的接了,沈仑教他如何玩这些之时,却总发现母后摩挲着那些药材上干裂交错的纹路,轻轻叹着气,他当时以为,母后并不满意他带回来的药材,因为母亲没有一次是因为吃过他的药身体转好的。
但他总会在沈仑走后,小声和母亲说,母后是对他取回来的药不满意吗?他已经很努力了,请母后不要责罚他。
说完,母亲都会面色复杂地摸着他的脑袋,勉强笑道,母亲知道,母亲不会责罚他的,去吧。
可每一次,沈仑都会背着大包小包,再次风沙满面地进了蓬莱殿。
直到七八年多前的一夜,当时母后的病越发惨淡了,她才生生地捱过一轮,这次父皇都没有来看望过她一次,当夜,沈仑面色惨白地跌撞进来,和方才母后问安完毕的自己撞了个正着,当时沈仑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简直是失了三魂七魄,面上还挂着用力用袖子擦过的痕迹,上面泛着浅淡猩红。
李守成皱了皱鼻子,瞬间认出来那是血,而且,绝不是小范围的。当时沈仑身上还拢了一个沉碧色的袍子,上面也隐隐透出了血印和难以遮掩的腥锈味。
他连忙把沈仑连扶带拖地拉进蓬莱殿,当时母后刚喝完药,见状也是一惊,忙问沈仑这是怎么了。
沈仑跪在地上,似乎已经力竭,却一直不敢说话,唇角都咬出了口子,从牙尖处渗着血。母后立刻反应过来,凝了一眼自己,那是让他走的意思,李守成虽有些迟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是在母后扫过来的威严肃穆的目光下悻悻离开。
刚一踏出门,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那人再也撑不住轰然倒地的声音。
随即,他就隐约听到一阵极力遏制的颤抖哭音,那声音哀婉凄凉,是他从未听过的无助失措:“娘娘,请帮我救救他……”
“求求您.......”
“一定要帮我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