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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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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太多次了,当他饿的眼花缭乱地朝大人们伸出手去,倒来的大都不是饭,而是带着臭虫尸体的脏水、或者更为肮脏腐烂的东西,最后一定会附着一个鄙夷嗤笑的眼神。

当那腾腾的饭放在他碗里的时候,他像树皮一样苍老的心勃然复苏了起来,开始了疯狂的难以遏制的跳动。

就像一个出生的婴儿那般柔嫩、无措。

他竭力做出一个淡然的表情,但是碗底早已扣出了一条深深的印子。

他带着饭和菜稳稳当当地端回了茅草屋,将门掩的结结实实。抱起碗,先是用筷子吃了几口,狼吞虎咽地将所有东西往嘴里塞去,最后筷子也不用了,用指头一撮一撮地将它们扫进了自己嘴中。

他狠狠地咽下了最后一粒米,还有自己狼狈而下的眼泪。

后来,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流水的过去,谁都忘了灼莲阁还有一个男人,或者说,大家真的都忘了,一个男孩会成为一个男人的。

他长大了,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和能力都已经很出挑了,阁中弟子众多,他也有了一个自己的阁名——申玄。

其实他自己已经忘记自己的姓名是什么了,更怀疑自己的父母有没有给自己起过名字,甚至他们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孩子。

当赵宛淳问他愿不愿意改名的时候,他还是装作犹豫了两下,最终谨慎地点了点头。

在这期间,他看了灼莲阁的许多藏书,一些女弟子见到他也会客气的打着招呼,赵宛淳也会在修炼结束后时不时和他聊上两句,但他总是在赵宛淳和自己没说上两句话的时候就匆匆离开。

在他刚刚到灼莲阁没两年的时候,一个年长的侍女就和他说,阁主准备在自己满十八岁的时候将他放出灼莲阁,让他自力更生。

“那么阁主呢?”他面色有些苍白,极力想掩盖起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是再也不能见到赵宛淳了?还是要离开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再一次面对着将他险些活活饿死的世界?

“阁主永远都不会出阁么?”

他还是个孩子,一丁点心事都不能逃脱人的眼睛,侍女低头看着他,说道:“阁主可以出阁,一旦长安有召,灼莲阁就必须去为皇帝排忧解难。”

“自然,当朝皇帝也会保灼莲阁无虞。”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灼莲阁的阁主必须时时待在灼莲阁,这也是当初太宗和灼莲阁签订的契约之一,他绝不准许这种异能流落民间,作为皇帝,他可以一直不用,但绝不可能让平头百姓接触,否则,就是要耗费千军万马,也要把灼莲阁踏平。

申玄没有说话,而是抿起唇默默的走了。

某一天的深夜,赵宛淳在梦中猝然惊醒,此时月散云开,她猛然透过床帏发现,一个影子就像利刃一样附着到她的眼前!

那正是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申玄!

“你要做什么?!”赵宛淳猝然惊叫,却被申玄一把捂住嘴!她没有惊慌,而是冷静地坐在床上,用眼睛发出无声质问。

“阁主,别害怕,我——”申玄气息不稳,捂着对方的手也抖的不行,“我只是想,拿到,拿到您的内丹,我,我控制不住!”

赵宛淳就着夜色才看出来,申玄的脸色极为不正常,他的皮肤红一阵白一阵,语言颠三倒四,气息极为紊乱,她一伸手将申玄的手腕拉了过来,一摸:“你偷偷练过灼莲阁的功法?!”

申玄双眼通红,一团一团的血迹从眼白冒了出来,他双耳蜂鸣,只能勉强听出赵宛淳的意思,艰涩的点了点头,随后发出痛苦的呻吟。

灼莲阁的秘法不仅限于轻微的法术,还有催眠、探识、卜筮,最强的便是幻术了,不仅能幻成人形,甚至还可以造境。

灼莲阁之前只招女弟子的原因也正是在此,这种功法需要气息的极度柔和才能练出,血液也要不温不燥,但男性属阳,天生就不可能做到,灼莲阁前几辈都有男人试图练过,但最后都会气血翻涌,筋脉断裂。

可以缓解的办法,就是用灼莲阁阁主才能凝出的内丹帮他吸收平复这走火入魔的煞气,但一旦内丹给出,内丹之主几乎是必死无疑。

“我、我只是想帮您,我想让您可以出去——”

赵宛淳面色复杂地看着他,申玄吞了口口水,他脑中已经快被烧的沸腾,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再次将赵宛淳抵在床头,口齿不清:“阁、阁主,我,我一直喜欢你!你能不能让我,让我——”

轰的一声,申玄还没说完,便被赵宛淳一掌打了出去,她冷冽地站在地上,之前的迟疑之色瞬间消失,她的眼角眉梢被月光打透,像是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冰。

“立刻,给我滚出灼莲阁。”

这是申玄最不能忘记的、肝肠寸断的回忆,正好,半炷香的时间。

砰——的一声,就在周谒拧断申玄脖子的同一时间,那个在殿中狠狠卡着沈仑的幻象,终于烟消云散了。

此时周谒如冷面修罗,一步一步走向浑身浴血的沈仑,身后的白烟随着他一同飘散,拎在他手边的人头面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地抽搐,浑浊暗黄的双眼时有眨动。

“周、周谒,”李守成被这连番的变故惊到了,恨不得自己趴在沈仑旁边昏死过去也不想见到这么惊骇的场景:“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天师送出去了吗?”

下一刻,他看见了周谒手中的还在滴答着黏稠液体的东西,声音瞬间转了一个调:“这这这这这是——”

虽然周谒之前也没对李守成多有敬意,但好歹礼数也是从来不差的,此时周谒投来的这一瞥,竟让李守成有种如临深渊的感觉。

他浑身冰凉彻骨。

说话间,只听沉闷的一个响动,一个像陶罐一样的东西便骨碌碌地滚在了自己身边,李守成低头一看,双腿一软,骇目圆睁,下意识地挥手把那东西扔了出去!

可头颅哪是陶土瓦罐一般说滚就滚,申玄头颅上的皮肉松散,下边又淌血不绝,不仅推不动,还让李守成一把握住了那黏腻松垂的皮肤,吓得李守成登时惊叫了出声!

此时公孙延设的阵术方破,在外巡逻的守卫一下捕获到了里边的声响,心中一凉,摁着兵刃负甲一路高喊着陛下稀里哗啦地蜂拥而上,生怕晚了一步出了什么闪失,其他的内监惊惶失措的跟在守卫身后踉跄冲去,冷热汗一路瀑布落下。

室内,周谒步步走到沈仑身边,仿佛泅水迈向一处洞穴深处的祭坛,他把沈仑极为温柔小心地拖了起来,将他上半身放在膝盖上,沾血的指尖将他的头捧起,紧紧与自己相抵,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原来那夜,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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