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居外,一个身形消瘦淡薄的人,面容平淡站在原地,定定地打量着这座精巧的宫殿。
沈仑是不请自来的。
他连日扎在十三龙卫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这几日要求见之人拦了个严严实实,自己却占尽地利在大明宫内溜溜达达,招猫逗狗。
今日这么一溜,就溜到了清乐居。
他扫了一眼守值内监,开门见山道:“周谒在里面?”
那内监显然是没意识到他会到此,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措辞寒暄阻拦,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沈仑哼了一声,提步就往殿内闯。
内监赶忙拦道:“龙卫长,陛下还在里边。”
沈仑冷眼一扫,这一眼没多用力,却像在夜中冷不丁地甩出一片薄刃切肤割肉一般的寒凉刺骨,内监倒吸一口冷气,触在沈仑制服上的手指也下意识的同触电般的蜷缩离开。
内监刚一松手,沈仑二话不说便提步往里闯,可内监确然有些害怕,但仍旧不肯放行,剜了一眼其他干站在旁边的人,示意道:傻站在这干嘛?!还不赶紧拦一把。
那几人错愕回神,冲上前去半堵不堵地将沈仑围住,轻声劝阻,沈仑见状,竟少有的脸上挂了相,森严凌厉道:“滚开。”
这一句话虽轻,却也是发狠了,几位内监背上的汗涔涔渗出晕渍,相觑了片刻,倏而,只听一得啪的一声,几人小臂登时麻不可当,关节处也酸痛异常,整条手臂像是被拨了筋一般的唰的落了下去。
下一瞬,一个削瘦的身影轻而易举的从他们之中穿了过去,甚至只是轻轻一碰,他们就像湖面上已经破碎的冰层一般拨散开去,其余几人慌张万分,还要再拦,却发现殿门处出现了一个人,他黑袍裹身,只留下巴尖那一点惨白若鬼魅一般的肌肤,连一丝发梢都没有从袍中漏出。
几人登时从尾椎骨冒出一阵寒意,将才要提起半步的腿僵硬地放了回去。
那人揣着宽袖,居高临下地望着三两步之内就要踏入殿内的沈仑,跟算计好了似的堵在了沈仑还差一步就要踏到殿前平台的位置。
沈仑轻撩起眼皮,虽处下方,却睥睨而望,还未说话,一个冷冽粗粝的声音从他头顶幽幽传来:“陛下请您进去。”
这其实是沈仑回宫后第一次和“天师”见面,之前公孙延都在东平身边戳着,后来公孙延又天天跟在李守成身边,自己就更没机会见到他了。
不过,今日是第一次见,他总觉得这个“天师”看起来格外眼熟。
“我之前见过你吗?”沈仑因为要伪装成“一落枝”,声音要比之前沙哑暗沉许多。
公孙延道:“十三龙卫长似乎没见过我,不过我看您,倒是有些眼熟。”
“指挥使在哪里?”沈仑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抱臂冷冷地问道。
“他行为无状,惹怒了陛下,被赶出去了。”那人说话带着冷霜似的,连周围的空气都挤入了一阵寒流,“陛下唤您进去。”
公孙延退了半步,身后黑漆漆的殿门出现在沈仑眼前,随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仑睼了一眼公孙延,眼中是不加以掩饰的警慑,拂袖进入,公孙延跟随在后,像是一道极为深邃的阴影,盘伏在沈仑的身后。
沈仑刚一进殿,里边就响起一声低沉颤抖的怒吼,像是野兽怒急后的喘息。突然,一个巨大的脆响直直砸到了地板上,瞬间砸破了室内僵硬的沉寂。
那是一件上好的琉璃茶盏,是辉舍人之前千里万里来上供的,可眼下这扔茶盏的人已经是怒急攻心,抓起什么扔什么,连带着茶托一起摔了出去,碎渣登时溅了满地,有一两块青橙透亮的已经滑到了沈仑的靴前。
沈仑扫了一眼脚下的碎屑,正捉摸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句细语:“大人,幸而你是自己到了这里,否则,就是被五花大绑着来了。”
沈仑瞳孔瞬间收紧,他竟没有意识到有人能在他毫无反应的时候靠他这么近!还没做出反应,身后的黑影从他身边一脚踏出,冲着殿内道:“陛下,他到了。”
殿内气息顷刻之间断崖一般收住,良久,殿中的人才极为浓重地喘出了小半口气。
“让他进来。”
这四个字说得堪称抑扬顿挫,似乎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尾音还有微微的颤意。
沈仑一怔,心中弥漫出了极为不祥的预感。
沈仑进来并未先行礼,而是先在殿中扫了一遍——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人。
不远处,李守成极为威严地坐在上首,像一根绷紧的弦,似乎只要谁轻轻一拨,他的神经都能立刻炸裂开来。
蓦然间,沈仑的目光凝在李守成手上捏得死紧的一张淡黄色薄布,似乎是江南进贡的绫锦蚕丝制成,被抓得变了形,甚至可以看见指节顶起的凸痕。
很显然,那是一道圣旨所用丝帛,李守成手里拿一张圣旨,这并不奇怪,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的一跳,像一颗玻璃珠子波楞楞地弹到了地上。
站在他不远处的黑袍男子将全脸都遮在了帽檐中,在阴影中轻弯起了嘴角。
下一秒,那道圣旨唰啦一声斜着就朝沈仑劈面扔来,因为圣旨是丝帛制成,本身重量便不大,在空中就展开了一半,上下翻飞了片刻,就在那一个空档,圣旨中的几个字被沈仑精准而飞速的攫取到。
沈仑面色勃然一变。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他都永远不能忘记,那是浸润了他的鲜血写成的,到现在他鼻尖都萦绕着那股,沉香烘过后又混杂着雨水潮腥的味道。
——赦字的最后一点。
他的耳边响起了嗡鸣,像一根丝线,将他的脑袋瞬间贯穿,搓摩,划出一道道带着鲜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