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褚迟尉感到抓在他身上的手突然交替变换了位置,倒是不死摁着他的双臂了,反而是将自己掉了个个,将双肩固定摁住,随后,他感觉到自己腿弯处窸窸窣窣的,低头一看发现几人已经要揪着他的裤子将自己拦腰提起!
“兄弟们怕收不住劲,同事这么多年,也看不下去,你要不自己来吧,能见血最好,不能见也不勉强,只要撞了咱们就马上上报哈。”
一个人小声在他耳边情真意切提醒道。
眼看他们真的要让自己撞了,自己的身子都荡起来了,褚迟尉瞬间瞪大双眼,愣了一瞬,随即挣扎高呼:
“你你你你们敢!!我喊人了啊,我我我报官了啊!”
周围人无不同情地看着他:报吧,眼下全长安的官都在这里了。
褚迟尉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顿了顿,吼道:“杀人啦!!!”
百官就这么看着这位几乎被悬在半空中满脸通红、像条泥鳅般剧烈滚动的骁勇小将、李朝之幸、果敢坚毅的后生。
真是刚烈啊。
“诸位这是干什么呢?”
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喧嚣沸腾人群骤然冷却了下来,褚迟尉登时停住了不断挣扎踹动的四肢,竭力抬头望去——
“周谒!周都统!”褚迟尉泪如雨下,涕泗横流。
——能不能借兄弟你的项上人头用一用啊!!!!
眼前男子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紧束的革带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的袍角利落地收进皮靴中,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听有人唤他姓名,周谒顿了顿,环视了下四周,目光终于落至人群中心处形状狼狈、脸色诡异,眼角鼻下还挂着可疑透明液体的褚迟尉。
周谒走到跟前,半弯下身子和做献祭状的褚迟尉视线平齐,极为有礼道:
“褚参军好,我已经向陛下辞去北门军副都统一职了,参军日后可不必如此称呼我。”
褚迟尉知道周谒平时都是极为随和,却没想到随和成这样,登时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堵心口,嘴角抽了一抽,竟没吐出半个字来。
见褚迟尉似乎没搭理自己,周谒抬起身子客气地向周围僵滞的人群拱手拜了下:“各位大人安好。”
说罢,他便转身冲着建福门而去,这时,有一位极有资历的大臣猛地反应过来,赶忙踏出一步道:“周小将,烦请慢一步说话!”
周谒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道:“大人何事?”
“周小将是要去宫中吗?”
“正是,陛下召我过去。”
这边话音一落,另一边此起彼伏的私语声就响了起来,不少人打量着这位即将卸任的副都统,目光中满是揣测。
“周小将先不忙过去,”这位老者便是刚才的郝太傅,他上前几步走到周谒跟前,伸手将周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比了个手势:“陛下今日宣了罢朝,这可是本朝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况且——”
太傅说到一半,一停,没继续说下去。这位太傅和吴韧一样,历经三朝,虽然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却仍没有退下一线,当他前不久见到东平公主带来的“天师”的时候,他心中便映起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影子,但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又怕老眼昏花,所以他也不能一时肯定这人的身份。
想了想,他还是没将那半句话说完,只道:
“……不管怎么说,若陛下有什么事情,请出来后务必知会我们一声,也不枉我们同朝为官一场。”
“连日来朝中气时乖违,屡见非常,因此我们不得不多上一层心,老夫先在此谢过了。”
言毕,便要躬身行礼,周谒伸手将太傅手臂端起:“在下这次进宫也是向陛下辞行的,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郝太傅心中一凉,本以为对方会答应下来,未料到会如此决绝地拒绝了自己,有些情急:“不会让你太多为难的,只是我们许久未见陛下,哪怕是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他大力反抓周谒的手腕诚恳地说着,眼周围细薄如皱纸的皮肤都在微微发抖。
话音刚落,太傅身边衣着红紫的官员也三言两语地劝道:“是啊,报个平安就行。”
“如今我们都进不去宫中,真不知如何是好。”
“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几个还能商量着来。”
一时间,这些人蜂拥蚁聚地把他给围了起来,有种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周谒眉心微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了不远处正缓缓打开的宫门。
周谒不顾身边纷乱的袖袍和老人诚恳的眼神,敛眉轻叹:“各位,在下该走了。”
几人一怔,纷纷回头,此时一名内监站在宫门内垂袖躬身向他们示意行礼,周谒就趁着这周围人这一分心的空当将自己挤了出去。
见门开了,有人撸胳膊正要上去问个清楚,可内监却似乎早已料到此番场景,没有踏出宫门一步,北门军腰间挎刀极为显眼地堵在门口,将他护得严实。
众人一见这样的场景,神情愈发严肃,几人直接就要冲上去问个究竟,却被郝太傅一手拦住,无奈,只得盯着那个冲宫门而去的背影,愤懑不平地振了下衣袖。
但愤怒之中,更多的是担忧与恐惧。
此时周谒也意识到宫内情况不同寻常,自方才闹哄哄一团的地方到建福门也不过二三十丈的距离,可每靠近宫门一步,空气中的凝涩与冷意却愈发强烈。
“奉陛下之命来接指挥使。”内监见其余人也没有再上来的意思,朝左右的侍卫点了下头,示意放行。
那几个侍卫犹疑了一下,轻咳了声,没有应话,周谒面色冷然,自然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宫禁森严,除御前侍卫,余者皆不得佩刀入内,更何况还是一个靠着“妖孽”才上位的,马上要辞官归去的前长官呢。
他抬手用修长的骨节将自己腰间的鲨皮乌鞘长刀轻扣了扣:“怎么,我是不是要把我的配刀交出?”
侍卫还未答话,内监先反应过来,抬手一拦,三言两语将这有些僵硬的气氛拨开:“那倒不必,陛下着急见大人,请速随奴才来吧,这些礼数免了即可。”
既然有人这么说了,横在周谒身前半斜的长刀层层抬起,让出了一条通道,望着这被前几日连绵春雨粘得潮湿未去的甬道,周谒眼神定了定,提步而去。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这巍峨雄高金钉朱户之中,耳后倏而响起一声高喊——
“周小将!”
那声音似乎是从胸膛中脱力喝出,又须臾被微风冲散,内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红衣老者胡须微颤的站在原地,目光凝峻的盯着周谒,初春凉风峭寒,将他的袖袍吹的猎猎鼓胀。
那老者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伫立在不远处,一只手微微抬起,又轻轻放下。
周谒轻一敛眉,旋即背过了身子,重重宫门在他身后合拢而起,彻底隔绝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