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待我回到长安之时,却发现父皇将我砸了的物件着工匠重新做了一遍,原模原样地摆了回去。”
“你知道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东平长舒一口气,唇角处却不可遏制地发出微微轻颤。
是什么呢?她的父皇令文思院同尚服局劳师动众,就为了将那些名贵异常的头冠、器皿再次造出,重新堆叠到自己的府邸中。
谁也不知道那时的皇帝到底心中想的是什么,一声令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问过此事,而那些能工巧匠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专心致志地制作着早已做过一遍的事物。
“是恶心。”
她瞳孔中的墨色瞬间化成了一道寒凉冰锐的锋芒,像是瞬间冻结起波澜的湖面。
“比我砸碎了满府的东西时,更恶心。”
她一步一步走到离周谒仅有一臂之遥的距离,她仰着头,但姿态却像是在低眉垂视——甚至还带了丝毫的怜悯。
“过去的东西越是美好,你得不到,再见的时候,你以为你足够好了,可你还是配不上。”
周谒默然了片刻,缓缓道:“公主这是何意?”
东平将眼中那些外泄片刻的情绪滴水不漏地收了回去,直白说道:
“本宫与你都知道那日大殿上的人不是沈仑,可你这一箭下去,他的政治生命也彻底终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以为他有一天会放下李守成这个蠢货,和你浪迹天涯,和你去私奔,和你去缠绵?”
她一点点撕裂周谒的幻想:“李守成再没用,也是先皇后的唯一孩子,也是当今的皇上,光是这两点,你就永远比不过他。”
“你在他心里,连个奴才都不如。”
东平的语气既没有得意扬扬,也没有当初那大殿上的狠厉决绝,似乎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说出的一句论断陈述。
她要让周谒知道,他与沈仑之前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在那一箭射出后,彻底绷断。
周谒的目光越收越紧,一声不吭,自从他回到长安,沉默似乎已经成为他和别人交谈的一种方式。
“周谒,本宫把你从离火楼中拖了出来,又如你的意将你送到长安,其中费了多少工夫,你一清二楚,可现在,本宫还没有得到十中之一二。”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天空笼绕起的一片巨大的云翳将太阳遮住,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室内便瞬间阴凉黯然了下来,寒气陡然贴肤而起。
周谒抬起眸子,浮在瞳孔顶端的那抹微凉将东平的脸颊一扫而过:“您要我做什么?”
“我问你,沈仑现在是不是在长安?”
东平语气极为平缓,既不急切,也不凌厉。
周谒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东平看出眼前男人这张人畜无害的俊脸之下的心思,却没有戳穿:“我会让你得到沈仑的。”
周谒闻言不语,双睫却猝然扇动了下。
“但我提醒你,这里不是你的情场,这是你死我活的宫斗,是政治角逐,是宫变。”
“沈仑也许在你心目中有什么地位,但对于我来说,他只是我的政敌之一,你那些闷骚的、畏畏缩缩的感情对本宫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东平拢起云纹缠枝牡丹广袖,那牡丹是由金线细密缝织成的,此时云翳俱散,一缕清光映在其上,那柄牡丹正灼灼而放,舒展着光华。
不远处快步走来一名小童,一个身着内监服饰的人也出现在东平府穿廊小院的尽头。
东平揣袖,目光缓缓迎向那位内监,唇间抿出了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目光微微散开,温和从容:
“皇上也想沈仑了。”
“不过,我真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得到了他,会怎么对他。”
“……”
话音方落,小童便带着内监脚步虚快而来,周谒似乎还没从适才东平公主的话中反应过来,疑惑地侧过脸,才发现那名他是冲着自己而来。
东平公主似乎是早有预料地后退了一步,留出他们二人谈话的空间。
“指挥使,皇上召您过去。”
内监似乎是找了好几个地方才见到人,说话都是急匆匆的。
周谒沉默了下,脸色随即恢复如初:“我这就去。”
“门外车马备齐,请大人随奴才走吧。”
周谒颔首,与东平公主行礼告辞,出了门,日头正好,周谒踏上车厢之时,抬头望向天空,晴空万里,云翳游丝,整座长安似乎已经被这明净的日光照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