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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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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韧一愣,方才一落枝眼不错珠的盯着自己,那眼底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却似乎,带着一股不容推脱的刺骨凌意。

“来人。”

话音方落,立刻一个家丁上前来,垂头躬身到吴韧身边。

“去将我的私库钥匙拿来,我随后就到。”

吴韧一旁吩咐,一落枝为了避嫌刻意转过身去,负手看向屋内的摆件字画,可就在这样的一处空旷之所,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就算不细听,那声音也能一字不差地落入一落枝耳中,是以吴韧根本就没有遮掩,三两句就嘱托完了。

那家丁听完头都没抬,只答了声是,便快步走了出去。

一落枝侧头背手,似乎有些兴趣地看着那家丁消失在自己视线内,若有所思。

“吴老,我们走吧。”

说罢,还未等吴韧起身带路,一落枝十分自然地绕过厅中巨幅山水屏风往府后走去。按理说,这是他第一次到太保府,却轻车熟路地直接走向那私库所在之处,这也是一落枝查抄官员府邸的一贯作风,让人都摸不到他究竟对自己的府邸了解到什么地步了,所以有时还没走到要去的地方,对方早就支持不住竹筒倒豆子的把事情都交代了。

几人到了府后,里面的院落别有洞天,整座后院连着五六座别院,各院中一院一花,四时流转,每月都有正衬此时的花草绽放,院中假山亭台秋千一应俱全,如美人头上鲜花朱钗层影交叠,远观近瞻都别有风情。

一落枝似乎十分欣赏这在长安城中难得的一处美景,吴韧不紧不慢地带着一落枝越花穿石,尽往景色最秾艳处去,远处杏花树下几位侍花女郎正慢慢地泼洒着水,一两片早开脱落的杏花正悠悠飘荡在她们乌黑柔顺的秀发之上,与这些女子的衣香鬓影层叠交融,明媚迤逦。

“龙卫长也是惜花之人,若这里有那一枝入得了您的眼,可直接相取。”

一落枝从远处收回视线:

“吴老高看在下了,初春花朵娇柔可怜,恐照顾不周,惹花神不悦,不敢轻易攀摘。”

说罢,一落枝停下脚步,看着吴韧的背影,语气一转,丝毫不留情面道:

“不过您这私库倒是不好走,曲折往返,似乎总是绕不出去呢。”

“这就到了。”吴韧装作对自己适才有意的拖缓脚步毫不知情,话音方落,赫然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边还有截连的一些藤蔓垂落,正好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身量。

一落枝探头扫了一眼里边,又将目光放在吴韧身上,没说什么。

几人穿过小道,果然见一小楼在其中,若不是丈量整座府邸探测,兴许都将这里给忽略过去了。

一落枝环视四周,这小楼周围确实是老旧破败,扑面而来的一股尘土直接钻入众人的鼻腔中,就在此时,之前那个去取钥匙的家丁呼哧带喘的小跑而来,见到吴韧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只黑漆描金嵌宝的小木盒,那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宽,吴韧将盒子打开,里边躺着一把精巧古朴的铜制钥匙。

吴韧捏着钥匙,一步步走到阁侧摆的碧玉观音像后,一落枝跟随看去,那像后还有一张案台,小厮将案台搬起,一落枝轻垂眼眸,发现地板上有一道极不明显的黑线,等到两位小厮将“黑线”抬起,室内骤然响起一阵石板拖拉的声音,摩擦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和呼吸。

那石板越拉越开,渐渐出现一条能通过一人身量的拾级而下的暗道,而刚才那条“黑线”就是那凸起石砖的影子。

一落枝眼底与地下的黑洞一样骤然变深,唇角微微扬起。

吴韧站在一落枝身后,苍老的眼皮轻缓地抖动:“龙卫长,下边便是私库了。”

一落枝轻挑眼皮,似乎不着急往下走,抱着胳膊道:“吴老这私库倒是和别人不同。”

“龙卫长在此,老夫不敢欺瞒。”

吴韧走了两步,与一落枝一同看向那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暗道,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里边确实是没什么要紧的物件,都是些老东西了,龙卫长确定还要看么。”

一落枝闻言,从眼角滑出一道细微光亮,虽然面色仍是和和气气,那股眼底的威慑和警告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吴老,在下是奉陛下之命查看官员大臣的私产的,可不是我与您有隙故意为之,若晚辈哪里做得失当,还请见谅。”

吴韧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说那是那是,提步先走进了那条暗道。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不大不小却冷淡至极的声音,似一根丝线飘荡在他身后:

“我和吴老下去,其他人留在上面。”

随后,吴韧身后的亮光就被另一道细瘦高挑的影子覆盖,他走得慢,那影子三两下就赶了上来。

暗道不长,却因顶口狭小而显得极为深邃,二人到了门口,吴韧颤颤巍巍地用布满皱纹的手将钥匙插进锁芯,紧接着传来清脆的喀拉一响,听见门开,一落枝屏息,越过吴韧,砰的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道淡色微光竟从漆黑的室内顷刻间抚上了站在门前之人的脸庞: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即使是皇帝的私库中,翻上几遍都搜不出来的这么极品的夜明珠——那明珠圆硕盈亮,如银月裹云沉落海中。

——若是放在见光之处,那还能见到这般景色。

饶是抄了这么多官员的家中,一落枝仍呼吸停滞了一刻,缓缓朝着那颗夜明珠走去。

吴韧跟在一落枝身后,那因苍老而垂落的皮肤肌肉将他细微的表情掩盖了起来,看着一落枝的背影一言不发。

一落枝捧起那颗夜明珠,垂眼细看,那盈盈亮色从下至上地打在一落枝的脸庞,将那道巨大不规则的伤疤映得愈发的鲜艳,光线时而微变,那疤也像一条火舌般在一落枝脸上明灭起伏。

出乎意料的,一落枝只是端详了极短的时间便移开了视线,随后将那台上的翡翠玛瑙,琉璃多宝一一览过,果然都是不可多得的奇珍异宝,被这么随意放在一起,其中还有几只象牙嵌合雕琢的一尊山水景观,下边底座的河川水流都雕的汩汩而动,仔细一看,竟然还刻出了几只冒头小鱼,其后的层峦山峰之上,还十分夸张地挂着几串水头极好的翡翠。

一落枝对这些宝物并不十分感兴趣,这些琳琅异宝他只是阅览似的扫了一眼,却没有任何想据为己有的欲望。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那挂着刀剑武器的墙壁上,细细地将四面墙扫了一遍,伸手捞下一柄挂在墙上的龙吟剑,唰啦一下将剑鞘拔出,霎时间,剑鞘与剑锋相擦,迸发出一道灼目的蓝白交替的火星,噼啪跳动在二人眼前。

一落枝轻翻手腕,流利地挑出一个剑花,那剑锋之上,有一道荧光似水滴般在剑尖倾泻流淌。

他端着剑柄,面无表情的挥臂横扫过去,剑尖扫向吴韧,十分精准地停在他的咽喉上,剑中寒意在瞬间渗入吴韧肌肤中。吴韧那附着着赘余皮肤的喉咙似乎有团沙子,那剑尖前的喉头上下一滚,发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沙哑声音。

剑尖将要划破肌肤之时,那闪着蓝光的尖芒却骤然又扫向了别处,在暗室中划一道扇形弧线,似乎刚才只是一个瞬间的巧合。

最终,剑尖停在吴韧身后的墙上的一张横幅山水图,一落枝将目光从剑尖移到吴韧脸上,轻轻一笑,手腕挥挑,将那幅画一端的细绳刷然割开。

哗啦——纸卷在空气中掉落摩擦的声音,滚雷一般在这片暗室划过,砸在吴韧的神经之上。

随后,那横在吴韧颈边的剑尖被这么往前一送,顺势楔入眼前老者身后的墙中,一落枝眯起眼越过那纹丝不动的老人,往刚才挂着那张山水图后的空白墙壁望去,虽不明显,却能看出那墙有一道极为显然的横向三尺长两寸宽的未着灰尘的空白墙面。

而那绝不是这山水图的痕迹,倒像是之前曾挂着一把剑。

一落枝落睫,轻轻一笑,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膛出来的,在空气中发着轻微颤动,他不紧不慢地将前倾的上半身收了回去,微微垂眸,双指轻抚手中剑的剑脊,滑到一半,那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陡然一收,眸中刷然闪出一道雪光,硬生生地刮在身旁老者面颊的每一寸皮肤之上:

“吴韧,你这个太保还想不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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