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谒不发一言,等着对方继续说,内侍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周围,小声道:
“大人想必也听闻,龙卫长前不久才回到宫中,不过也是身负重伤,养病期间陛下特许了他一个闲职,查看京畿都防和长安城官员一些任职情况,可这位大人行事倒是颇为——果断锐决,大人近期可万要注意,莫意气用事。”
周谒一听“龙卫长”仨字,就知道这位内侍要说什么了,近日这位龙卫长闹得朝中风雨不断,听说最近连抄几位五品以上官员宅邸,还将抄出来的钱一多半都私藏了起来。
可就算这位龙卫长行事如此离谱,却没什么人敢去参奏,这人可是一抄一个准——谁知道是皇帝看奏折快,还是他抄家的手速快。
不过,真要论朝中谁和他结仇最深,除了生死未卜的沈仑,就是周谒了。
所以内监这话提醒的也是正对时候,原先周谒吃住都在北门军不好发作,眼下他都有了府邸,不找他算账那就奇怪了。
“多谢公公提醒。”
内监点了点头,带着剩下的人回了宫中。
周谒重新将门合好,一回头见那四个从宫中来的人安静站在庭中等候他的示下,周谒冲着穆穆迪一招手,小姑娘躲在廊柱后的小脑袋晃了一下,还有些不好意思。
“穆穆迪!”
周谒有些无奈,叫了两声,穆穆迪才磨磨蹭蹭地站出来,这下周谒才看见穆穆迪的样子——昨日还光滑整齐的发髻已经睡的东一缕西一缕,衣服也皱皱巴巴的,确实是需要人来照顾。
走过来的时候,穆穆迪还悄悄地看了一眼站的规规矩矩一动不动的四人,随后一口气跑到周谒身边,周谒瞥了一眼她那鸡窝乱发,对那四人道:
“这是我亲戚家的一个孩子,她老家招了灾,在我这里住一阵子,我平日不在府中,只消照顾她就好。”
周谒忽而又想起什么:“也莫要忒拘束她了,有空和她说说话。”
眼下天色不早了,周谒拍了拍穆穆迪的小脑袋就出了府,朱雀大道上此时已经有了一些人了,除了这些要上朝点卯的,也就是商贾走贩起得最早了。
一阵车毂滚动之声伴着马蹄脆响出现在他不远处,在主干道上能这么驱车而行显然只有某些尊贵之人才敢做,可长安就是不缺尊贵之人。
马蹄声愈发明显,远处已经有一些路人快步走到了边道,怕那车中之人是哪个跋扈顽劣的,平白给自己惹上麻烦。
车厢小而精致,上边还缀了双层葱绿流苏,听马蹄急促杂乱就可见来势凶猛。随着那车毂马蹄声渐近,周谒回头看去,发现车后似乎还有不少穿着靴甲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主道马车疾驰已是违例,怎么还后边带了裹甲?
正想着,那车已经到周谒身侧,因车速过快,车上侧窗的绡帘被风吹起,一双冷峻漆黑的双眼骤然出现在窗内,带出了一抹寒色,周谒下意识的一瞥,与那残留下的一抹视线对了上去,眉头几乎在同时猝然凝起。
“停车——”
一阵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马车上轻而快地传了出来,马夫不敢耽搁,顾不得马儿受惊,双手猛地抬起,急急拉停了马车。
周谒眼神微眯,冷冷地隔着绡帘看着车上之人,那人也不避那冷鸷的目光,反而是十分自在的掀开了帘子,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向下一瞥:
“周副使,别来无恙啊?”
周谒见到那人面容的一刹那,瞬间有些惊愕,又极快地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淡淡道:
“一落枝。”
一落枝轻笑,嗓子有些低沉喑哑,一本正经道:“稍早陛下托我邀你本月初八随他去游湖,话我给你带到了。”
“沈仑在哪里?”
一落枝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谒利落地堵了回去,根本就没听到“陛下”二字似的,直接就奔着自己的话题去了。
被如此无视,一落枝也不恼,而是手臂撑着头放在车窗边,看着周谒一字一顿道:
“被我杀了。”
出乎意料的,周谒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跟躲精神病似的,拔腿就走。
——若一落枝真的杀了沈仑,绝不会伤成这副样子,回到十三龙卫后还这么遮掩,生怕人看见自己。
极有可能是“沈仑”从一落枝手里逃走还重伤了他,但周谒也十分疑心,当时“沈仑”受的伤能保命都是万幸,还要重伤当时已经杀红眼的一落枝……
见周谒大步流星的往远走了,一落枝嘴角微妙地挑起一抹弧度——不是在笑,倒是一种下意识动作,巧妙地遮掩住那有些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表情。
“走吧,去太保府,咱们会会吴大人。”
周谒一步步走远,车厢内沉寂了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而带着疲累过后叹息的尾音,似乎适才和车外之人的一两句话就耗了十分的心血似的。
一落枝说完便落了帘子回到影中,一两束光顺着绡帘扬起的缝隙射进来,那光虽清浅无色,却将一落枝脸上几乎占了半面的暗红瘢痕若灼火一般清晰映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