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谒已经带着你的女儿平安地出了西北,没过多久,就会抵达长安。”
高骞猝然钉在原地,眼中带了一丝希冀与颤动,嘴唇翕动道:“你认得周谒?看到我的女儿了?”
沈仑点了下头,其实就在这个当口,他不应当说他的女儿的任何事情,平白让他又燃起了离开凤州的心思。
“长安快到春天了,那里春风和煦,早来朝阳漫天,堤岸上有江南细柳,过不久,她就能同长安新结识的少年们一起结伴出游,闲步溪边。”
沈仑一字一字说着,高骞布满胡须下颌的肌肉崩起,沈仑声音也慢慢落了下来。
良久,高骞涩笑一声:“这里就是一笔糊涂账,若世道都沦为无间地狱,那哪里有什么冤魂呢。”
“高州牧,我不是什么圣人,却也佩服你的为人,想必你猜出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高骞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花,心跳声一声高于一声,他强忍着寒意,道:“你是来报仇的?”
“若要报仇,用不着现在。”
高骞一噎,喘息着倒回原处,如果沈仑真的是回鹘人的孩子,如今城内死百无一,他也没什么仇可报了。当年的事情过了几年,他就因征招借调去了西北边陲作战。重新被派回之时,只听说上任州牧被人吊死在了州牧府正厅,上边还贴着张皇贼势四个大字,听说当年人人面色悚然,只有司仓爬上梯子把这几个字揭了下来。
后来,他从蓝司仓口中得知,当年的州牧为了贪得朝廷军饷与突厥合谋演戏,将所得军饷五五分成,当时边疆战事方停,突厥也不敢自找麻烦堂而皇之的再起干戈,与州牧商议了一番,打着交出回鹘人的旗号几次挑起烽火,几次下来,突厥与凤州未损耗丝毫兵力,城中的回鹘人却在惊慌失措中被逼上了绝境。
沈仑望着地上面色发黑的男人:“凤州府外曾经集结了两千兵马,是吗?”
高骞点了点头,良久,又道:“其实我有一日在城楼观望,发现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另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南高林中。但他们消失得极快,我也怕是我看错了,故而没有告诉他人,不过我想,我是等不到出去的那天了,故而我也无法为我刚才的话负责。”
沈仑霍然变了脸色:“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真的没有再见过那只军队。”
说罢,高骞双目猛然刺痛,用掌跟摁着左眼,眼球似有一根针穿过,他登时冷汗直流,忍住绞心之痛从牙缝中嘶缓地抽出一句:“沈大人。”
说完,他轻轻地喘着气靠在墙边,沈仑正一脚踏出门,从眼角处发现那单腿蜷缩的男人捂着一只眼睛望向自己,可似乎已然失焦,而另一只眼睛,早就洇出了血红——
沈仑缓缓转过身子,不声不响地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有些发沉的面庞,静静等着他。
“你的母亲.....”高骞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算了。”
“我的母亲,确是凤州回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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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谒与褚迟尉重新规整好威平军,没有多修整逗留,准备直接奔向长安。
入夜,褚迟尉蹲在溪边把脸搓了好大一会,才看出些原本肤色。
他站起身望向已经安然睡在篝火边的女孩,小声笑道:
“真是个厉害的姑娘,这样还能睡着。”
周谒阖目盘腿坐在女孩不远处,手中摩挲着一个小巧的东西。
褚迟尉在这不长的日子里算是对他有了些认识,说是认识,转眼他又变了,但经此一役,褚迟尉却也不得对他不佩服起他来。
褚迟尉盯着那噼啪的火星子,问道:
“高骞最后和你说什么了?”
周谒掀起眼皮,划出一道月牙似的曲线,琉璃眼中波澜不惊:
“没说什么。”
话说得十分笃定,连想都不带想的。
褚迟尉噎了一下,心说当时都火烧眉毛了,他还能拽着你说的有来有回,你现在来了一句没有,好歹编两句呢。
不过褚迟尉这人在军队做参军这么多年,绝不是只练肌肉这型的,对方不愿意说的,他也不愿意多打听,等真出了事他自然会知道。只不过提到了高骞,想起了凤州之事,心中难免沉郁。
褚迟尉站起身叉腰舒展了下筋骨,发现周谒自从下了战场后老是同老僧入定一样盘坐到现在,离了魂似的,左右也是睡不着,便抱着胳膊走到他身后低下身子问道:
“你怎么回事,手里拿的什么,看你一直捏着它。”
“没什么。”周谒收拢手掌,将东西紧紧攥住收进怀中:“该睡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该走了。”
夜晚寒星沾水,褚迟尉的眼皮也有些昏沉,便摆了摆手钻回营帐,改日再说——除了守卫,为再防偷袭,他与周谒商量每夜都有一人在外轮值。
周谒身旁,穆穆迪像只小羔羊一样窝着睡下了,上面披着一张薄毯。
此地离长安万里,月色都似乎远得有些发寒,冰凉透彻的越过树梢照得人心慌。
周谒的睫毛附上一层寒霜,良久,他在月色中再次睁开了双眼,轻轻将怀中的物什拿了出来,托在手心,食指缓慢地在那尖锐的地方滑动着——
这是他从拔刀之后,从那个被一箭通臂的突厥士兵的身上拔出的箭镞,他当时虽被突厥包围,但长刀在手一时谁也不敢上前,他将那小兵胳膊垂直拉起,一把拧住箭尾,活剥一样将长箭抽了出来,惨叫瞬间透彻方圆数十米,像从脊骨里将那些听的人的筋一寸寸从血肉中剥开一样。
周谒用拇指抹掉脸上的污血,一把撅断箭杆,只留下箭镞,妥帖地放在怀中,策马而去了。
眼下,他虽阖目欲眠,指尖却无意地摸着那枚箭镞,意识轻恍。
沈仑。他眼中跃动着灼灼星火。下次再见到你,你会对我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