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骞此时二十出头,正好看见这孩子,心生怜悯,走上前去,顺着孩子的目光往上看,问道,怎么了吗?
“那是什么字?”孩子涩涩发声,这短短的几个字中,能发出完整音节的只有一两个,还带着怪异的语调。
那孩子看向他,黑色的眼珠中竟像死水一般沉静。高骞才意识到,这孩子可能连字都不识得。
见高骞没有说话,那孩子顿了顿,又磕磕巴巴道:“请、请问?”
“哦,那三字是凤州府,从上到下,凤——州——府。”高骞回神,假装没有看到孩子眼中闪动的狼狈,带着他一个一个念了起来。
那孩子站在原地,轻轻在喉咙里将他们念了出来。
“来这是做什么啊?”他刚才注意了一下四周,周围的人行色匆忙,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孩子站在凤州府外,似乎他只是一个没人在意的孤魂野鬼。
“我听说,凤州府的大人在找小孩。”
高骞一愣,什么小孩?
那孩子见高骞没明白,急忙指着自己,一字一顿说,我,惊蛰当日子时尾,卯时头。
高骞面色一肃,站起身来盯着他,声音低沉道:“你可知欺瞒州牧会是什么罪过,快回去吧。”
他一是不信有这种巧事,眼下州牧满城都找不到这种孩子,急的他这几日胡子都冒火星,此时竟然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二是他连凤州府这三个字都不认得,哪里知道什么惊蛰当日,子时尾,卯时头。
那孩子却连连摇头,他听不明白“欺瞒州牧”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有官府的人在挨家挨户问孩子的生辰八字,并许下多少丰厚的奖赏,还可以去长安。
他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牢牢记住了那几个字:子时尾,卯时头。惊蛰之日生。
高骞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想要做什么,还是被骗来的,可这孩子却站得绷直,面对着自己的目光,分毫不让。
他叹了口气,道:“回家去吧,如果缺什么衣食,去城东悲田坊。”
话音未落,那孩子竟扑上来,紧紧抓住他的下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高骞一惊,只听孩子细弱啜泣道:“求求,求求您——我的阿妈不见了,父、父亲也死了。求求您,让我去.......”
高骞本想挣脱,却发现这孩子拉的死紧,生拉这孩子可能会受伤,可听到后边的话,他一下停住动作,问:“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孩子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死的?”
孩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昨日。”
随着孩子胸口起伏,他身上的衣服上的污渍被高骞一眼攫取到,他将孩子的那薄得不能再薄的前襟摸了一下,发现两指之间竟然猩红一片,顿感不妙,他看了眼周围,一把把孩子扯到府外更远处,“你家在哪里?”
孩子低头,一声不吭。
高骞眉间越收越紧,顷刻间给他拎了起来,此时那孩子才有些许慌张,他双脚在空中蹬踹,却一点都没碰到高骞:“放开我!”
“带我去你家,要不然我沿街去问!你要是敢骗我,我让你爹妈好好收拾你!”
不久后,高骞到了城北的一间极破的小屋处,手里拎着一个不情不愿的孩子,那小屋即使说是茅草屋都十分客气了,那只是用石头垒成的一个小棚,只有最上面一部分是用各样的砖填补而成,那砖似乎也是碎掉后被人捡过来盖的。
高骞一手拎着这孩子马上就要破碎的衣领,不远处血腥味丝丝传入他的鼻腔,他心中暗叫不好,推门一看,一个男性趴在地上,脑下渗出一大摊鲜血,地上的血迹已然凝固,和着尘土在地上结成了一片一片。
高骞将他的面颊抬起,他手指轻轻一动,鲜血混杂着脑浆瞬间濡湿了整个手掌。
“这是你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男孩站在远处,声音低沉传来:“摔死的。”
高骞面色倏而冷了下来:“你没动过他?”
男孩沉默了下:“没有”
高骞将沾着血浆的手掌举起,对着男孩:“你告诉我,他怎么头朝地死的,后脑勺却开了这么大一个洞?”
男孩不说话了。高骞将男人放了回去,站起身来,阴影盖住孩子的整个身子,那男孩身形一抖,别过脑袋,脸色僵硬如铁。
“你母亲呢?”高骞死死盯着他,脸色愈发难看。
孩子默然不语,高骞耳边嗡鸣一片,他再次扯着这个孩子,这一次他的动作十分暴戾,几乎是将这孩子拖着走,男孩被拽的十分痛苦,挣扎着不愿动。高骞此时停住,盯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孩子,他就像一头小野兽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胸膛疯狂起伏。
高骞直接抓起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又将他手掌上的泥灰搓掉,才发现他的手心有一个斜穿过去的伤口,皮肉都翻了出来,显然是尖石划成的——而他竟然为了掩盖伤口,抓起一把沙土盖在上面,狠狠压实。
高骞直直盯着孩子,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你父亲怎么死的?”
孩子咬牙,撇着头望向屋外,一个多余的字不愿意说:“不知道。”
“你母亲呢?”
“不知道。”